“我帮你揉揉,会舒服一点。”
舒澄触上他紧绷的太阳穴,上下摩挲了半寸,找准穴位,轻轻地按揉。
尽管她的力道已经轻如羽毛,但对于此时前额像有钢筋反复穿透的男人来说,每一丝触碰都有如酷刑,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一下、一下,搅得他灵魂都快要散了。
眼前昏黑,光点闪烁。贺景廷小臂青筋暴起,狠攥住扶手,却舍不得叫她停。
然而,一阵难捱过后,女孩温热的指尖仿佛有某种魔力,竟真慢慢让快要崩断的弦松弛下来,急痛如退潮般纾解了几分。
舒澄也感觉到贺景廷僵硬的肩膀下沉了一点,发现这个法子确实有效,便想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给他揉一揉头顶的穴位。
谁知,她刚起身,手腕就被轻轻抓住。
那手背指骨的凸起处,竟是一片细密的新鲜伤口。血已经干涸了,像是被粗暴地擦了擦,有些破口甚至外翻出来。
她倒吸一口气:“你的手怎么了?”
“不碍事……蹭了一下。”
他的掌心很凉,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湿,只用一点力气就将舒澄拉回了沙发上。
贺景廷像是累极,没有睁眼,就着这微小的力道,身体沉沉地倒下来,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他一身西装已经皱得不像样,甚至有几分狼狈。而舒澄晚上刚洗过澡,吊带裙很短,露出光滑柔软的一截肌肤。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馨香的水蜜桃味道,让他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舒澄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想去拿碘伏帮他消毒伤口,又被枕着没法起身。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平日里冷硬深邃的轮廓,此刻泄露出一分脆弱和疲惫。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汗湿的侧脸,只能帮他把衬衫领带解开来。
然后,指尖再次落下,在眉骨正中的左右两侧,轻柔地顺时针按揉。
“我下午去了中医馆,姜愿说有个中医特别厉害,就请他帮我配了一个香囊。”
舒澄声音放得很轻,在这静谧的午夜,像薄纱般朦胧,“川芎,白芷,薄荷,陈皮,薰衣草,很清凉,闻着会舒服些的……”
贺景廷微微睁眼,模糊的视线落在她手心。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香囊,淡青与月白相间,绣着几支漂亮的兰草,绸缎丝滑而轻薄。
薄荷的辛凉,白芷的苦涩,陈皮的微酸,种种草药和她身上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仿佛真有静心凝神的奇效,抚平让人不耐的刺痛。
“他还教了我几个按摩的穴位,现在我按的就是百会穴,难受的时候要轻轻揉。”
舒澄还记得,当时那位老中医说,头痛的根源是心病。是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身体无法承受,才会如此作痛。
是什么压在他心上这么沉,才会将身体拖垮到这种地步?
她忍住鼻头的微酸,轻牵起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找到合谷穴的位置,轻轻按压下去:“头痛的时候在这里按,按下去两秒,松开,再来……是能止痛的。”
“还有,这儿是内关穴,一次按三分钟的效果最好。”
电视机不知何时早已关掉了,灯光也调成最暗的一档。
医生说,偏头痛时,刺眼光亮和嘈杂噪声,都会加剧症状,舒澄全记住了,还拿小本子抄下来。她连上学时做笔记,都没这么认真。
贺景廷的意识在疼痛的余波中沉沉浮浮,双眼半阖,有些昏沉地动了动肩膀,稍硬的碎发蹭在她腿上。
女孩絮絮的低语像是隔着一层温暖的、晃动的海水传进来,听不真切,唯有那声音本身,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他仿佛被包裹在一团无比柔软、散发着甜香的棉花里,隔绝了所有尖锐和冰冷。
紧绷的神经在这温暖中,前所未有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记不住。”贺景廷抓住她的手指,轻轻包裹,嘶哑道:“以后……你帮我。”
那香囊的气味清凉辛香,混合着一股清新的草药和花香,一同钻入鼻腔。
他疼得精疲力尽,沉重的眼帘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第一次,不是被疼痛拉扯着坠入黑暗,而是在爱人怀里,感受到疼痛一点点褪去,那么踏实、舒服……
握紧的手终于卸了力,沉沉地垂落下去,搭在她腿上。
舒澄低下头,凝望着贺景廷昏睡后苍白的侧脸,心头也涌上细密的酸涩。与此同时,心脏又像被什么湿漉漉地塞满住,温柔而饱胀。
她指尖拂过他微皱的眉心,轻轻落下,继续一圈、一圈按揉着。只愿他今夜,能睡得好一点。
*
几场大雪落尽,南市的气温开始回暖。
午后尤其阳光明媚,舒澄终于脱去羽绒服,换上了轻薄的大衣。
外婆在研究所的病情好转,工作室的品牌合作也都进展顺利。
贺景廷工作一如既往地忙,但仍会见缝插针地来接她下班、吃饭,就连送她去见客户路上的时间都不放过。
有时,他线上开着会,疲惫头痛得皱眉,舒澄就会无声牵过他的手,轻轻给他按揉虎口上的穴位。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一个人缩在角落、小心翼翼,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极度的安全感。每分每秒,都在被爱着,也去全身心地去爱。
舒澄心情轻盈,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