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却有千斤重,让人丝毫不敢怀疑,一定会言出必行。
贺翊眯了眯眼睛,帽檐下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试图找到一丝动摇、一丝破绽,或一丝被戳穿的愤怒。
然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只有冰冷和不屑,完美得仿佛一张假面。
最终,他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而失望的:“呵……”
大门在身后无情闭合,也将贺翊那扭曲的面孔彻底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后,红外显示屏上,这抹阴森森的影子不见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走。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死寂。
贺景廷背对而立,神色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脊背紧紧绷着,身形挺拔如寒松,纹丝不动。
突然,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声,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
“砰”地一声,有如重锤。
尖锐的刺痛一瞬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如过电般发麻。
半晌,贺景廷呼吸陡然粗重。紧攥的拳头仍抵在坚硬白墙上,发狠地来回碾压,鲜血渐渐从指缝渗出来,染得一片模糊。
*
凌晨,御江公馆。
城市灯火熄灭,高架上偶有红色尾灯飞驰而过,划破沉眠的夜色。
万籁俱寂中,空荡的楼道里突兀地响起冰冷的电子音:“错误,请重试。”
静默了几秒,压抑的喘息声中,又响起一串不稳的点触声,大门才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贺景廷头痛得昏昏沉沉,几乎是撞进了玄关,高大的身躯抵在鞋柜上,摇摇欲坠。
意料之外的,客厅里竟不是一片黑暗。落地灯晕开一团昏黄柔软的光,电视屏幕正在放深夜节目,斑斓的画面闪烁,嘉宾的喧闹声不断。
在这昏暗的温馨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舒澄侧枕着自己的小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被挤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睡得香甜。
室外严寒,而屋里中央空调那么暖和,她只穿了件薄薄的丝绒吊带睡裙,外搭的针织衫滑落一半,如海藻般柔软的长发铺散在肩头。
贺景廷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目光艰难聚焦,贪恋而又小心地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这画面像一剂强效的止痛药,短暂麻痹了神经末梢的剧痛,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汹涌的浪潮吞没。
他才踱了半步,就一个踉跄,不小心将台面上的花瓶扫下来。
“哐当”一声。
玻璃瓶应声落地,炸裂开来,碎片和水花四溅。
这刺耳的巨响,也让舒澄从睡梦中惊醒。她朦胧地睁开眼,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下意识往门口望,果然看见那想念了一整天的人。
“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揉了揉眼睛,光着脚就要来抱他。
“别动,地、地上……”贺景廷强忍着痛楚开口,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木地板上全是玻璃碎渣,飞出好远。浅黄的郁金香折断,花瓣摇摇欲坠。
玄关灯带幽暗,勾勒出男人微弓的脊背,他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柜面上,身形依旧在晃。
“你怎么了?”舒澄猛地心揪,飞快地踩上拖鞋,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贺景廷试图稳住声音,唇瓣艰难地微微开合,挤出几个破碎音节,“有点……头疼。”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脸色一变,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就伏在洗手台上,吐得撕心裂肺。
方才贺翊阴毒的话仍在耳边回响,无法散去,尤其是看见她的脸庞,触摸到她的温暖,就更害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失去。
昏厥般的痛苦席卷全身,冷汗顷刻浸透了领口。
可胃里空空如也,贺景廷吐出来的只有丝丝缕缕灼热的酸水,夹杂着还没融化的白色药片,随着水龙头哗哗地流动,卷进池底漩涡。
舒澄紧跟着追进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下沉的身体,小手慌乱地、不住地抚拍着他紧绷的背脊。
她声音急得带了哭腔:“慢点,慢点……忍一忍。”
贺景廷知道,吐下去也是徒劳无果,更怕吓到她。他硬是咬紧了牙关,胸膛重重地起伏着,屏息强忍。
等堪堪止住这阵翻江倒海,整个人已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汗淋漓。
他合了合眼,抓着池壁的骨节泛白:“好了……”
舒澄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扶他挪回沙发,又按他的指示去床头柜重新取药。
白色的两片,圆形的三片,还有胶囊两颗……
她犹豫,记得之前陈砚清在时还吩咐过,白色的半片。这个药真的能一次吃这么多吗?
可见贺景廷靠在沙发上双眼紧闭,面色煞白,全身甚至难受地细微发抖。
她顾不上多想,以最快速度倒了温水来,给他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