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又出一声沉闷的“嗯”。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一个“坐”字都懒得赐予。
孙连城仿佛毫无察觉,径直在沙上坐下,将公文包稳稳地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达康在等。
等孙连城开口,等他亮出底牌。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搅动京州风云的男人,在他李达康面前,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孙连城也在等。
他在等李达康的怒火烧到顶点。
只有当一头猛虎最愤怒、最失去理智时,它的破绽才会暴露得最彻底。
最终,是李达康先绷不住了。
他将手里的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出一声爆响。
“孙连城同志!”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永远燃烧着工作热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你今天来,是来向我炫耀你的战功吗?!”
“京州官场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市长死了,副市长抓了,我这个市委书记都快成了光杆司令!”
“你孙连城,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
咆哮如雷,孙连城脸上的恭敬笑容却未减分毫。
他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达康书记,您误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李达康的耳中。
“我只是在履行我市纪委书记的职责。”
“您说的人,不是我孙连城搞掉的。”
“是他们自己烂到了骨子里,被党纪国法,被人民的唾沫星子,给淹死的。”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李达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瞪着孙连城,竟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因为孙连城说的,是事实。
“那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李达康的语气生硬。
“我来,是想帮您解决一个难题。”孙连城终于说出了来意。
“帮我解决难题?”李达康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你孙连城!”
“不。”孙连城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达康的视线。
“您现在最大的难题,不是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让李达康脸色骤变的名字。
“是大风厂。”
李达康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孙连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剖析着他内心最深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