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安静,沉甸甸地捂在胸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孕妇临产前都有这个过程,对生孩子时的本能恐惧,会让女人整日感觉都飘在天上。
我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想把院子里散落的刨花和细碎锯末拢一拢。
妈在灶间收拾碗碟,叮当作响。
日头一点点爬高,晒得地面亮,雪沫子化成了泥浆。
妈开始坐不住了,一趟趟到院门口张望。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搪瓷缸子。
“妈……我怎么总感觉心慌慌的?”
妈瞪我一眼“你这姑娘,瞎说什么?”
我俩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妈,等做完月子,孩子我带去城里,等断奶了再给你送回来。”
妈点点头“你这又上班又照顾孩子,能顾的过来吗?你那个那个领导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再好说话,咱也不能耽搁孩子们的学业吧,再说,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到时候再说吧,我去外头瞅瞅。”
晌午的日头像悬着的冰坨子,没什么暖意。
我刚想劝妈先垫吧点东西,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哐当”一声撞开了!
门板拍在土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是同村的柱子,也是建筑队的壮劳力。
他跑得哼次瘪肚的,他冲进来,脚下一软,先是给我直接跪在当院,磕了一个。
一只手死死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胡乱地指着村外山的方向,眼珠子瞪得快要迸出来“山……山哥出事了!”
“什么?”别说我妈没听清。
我都懵了,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是一晃“你瞎说八道什么?”
“嫂……嫂子!薛婶!山哥……山哥他……骑车下……下老鹰嘴那个陡坡……那……那车的刹车线……它……它突然就崩断了!车……车子根本……根本搂不住啊!人……人直接就……就冲……冲下鹰嘴崖了!”
柱子的话,狠狠砸进我的耳朵里,楔进我的天灵盖!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搪瓷缸子“哐啷”一声,砸在脚下的青砖上,水溅得到处都是。
肚子猛地一紧!一股往下撕扯的坠痛瞬间攫住了我!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里面狠狠揉攥了一把!
“桂花!”妈猛地从后面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撑住我往下沉的身体。
她的手抖得像得了老年帕金森“撑住!桂花!你给妈撑住!”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压着藏不住的恐惧,几乎是吼出来的。
柱子也吓傻了,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
腹中的绞疼一阵紧似一阵。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黏腻的要死。
我死死咬着牙关,抓着妈胳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前金星乱冒,但心里那股劲儿绷得死死的不能倒!连山出事了,可他的娃,不能有事!
“柱子……”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快!快去找王婶子!我……我怕是要生了……”
“哦!哦!马上去!婶子您扶好嫂子!”柱子如梦初醒,转身再次哼哧瘪肚的拔腿狂奔,慌得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他稳住身形后没有丝毫停留,爬起来接着往外跑。
我没实在没工夫再看他了。
“妈……连山……”剧烈的阵痛间隙,我想说,妈你快去找连山。
“别想!先别想!咱先管好自己!管好肚里的娃!”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半拖半抱着我,踉踉跄跄地往屋里挪。
每走一步,小腹的坠痛感都会牵扯着全身“妈……妈……连山……他是女儿的命啊……他……”
“花儿……连山命硬,兴许……”她说不下去了,我能感觉她拖拽着我很吃力,应该是没力气说话了。
好不容易,把我安置在铺着厚厚稻草和旧褥子的土炕上。
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密,像汹涌的海浪,无情地冲击着我的下体,但堤坝却坚若磐石。
我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浸透了额,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屋外,风声呜咽,像在为谁唱着挽歌。
时间粘稠而漫长。
每一次宫缩都像是有根粗木棍子,从内往外生桶着我的肉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