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王阿姨连连点头,“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他别回来呢——回来一趟我还得伺候他吃喝拉撒,走了我反倒清静。”
“哎,话不能这么说……”妈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一点勉强,“总归是一家子人,还是盼着团聚的。”
“那倒是。”
她们又聊了一阵子——从丈夫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学区房,从学区房聊到物价涨了菜价贵了。
王阿姨基本上负责输出,妈负责接话和应和。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然后王阿姨把话题拐到了我身上。
“你们家儿子快放寒假了吧?期末考完了没有?”
“考完了。”妈回答。声音平了一下。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王阿姨要是问起我的成绩,妈能说上五分钟。
从哪科考得好哪科拉了分说起,一路说到我上课是不是走神了、回家是不是玩手机了、老师最近有没有找她谈话。
那些话虽然都是在“数落”我,但王阿姨听着就会说“哎呀你管得严也是为他好”,妈就会接“我不管谁管啊他爸又不在家”——一来一去的,热闹得很。
但现在,两个字就打了。
王阿姨倒是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走了——
“雨薇,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啊。”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带着那种邻居大姐特有的关心劲儿打量着妈的脸。
“黑眼圈挺重的,是不是没睡好?”
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揪着裤腿布料的那只手松开了,又重新揪住。
“最近有点失眠。可能是冬天干燥,上火了。”
“上火你喝点菊花茶嘛,我家里有,回头给你拿点。”
“不用不用——”
“别客气。对了你也别光操心家里了,有空出来走走,我们几个阿姨礼拜天早上在公园跳操你来不来?活动活动身子骨,比窝在家里闷着强。”
“等天暖和了再说吧,现在外面冷……”
妈在应付王阿姨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沙另一头装模作样地看手机。
但眼角一直挂着她。
她确实瘦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瘦很多的明显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抽空了的消瘦。
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点,脸颊那里原本有一小团圆润的肉,现在凹进去了半分,显得颧骨突出来了一些。
手腕也细了。
她端着茶杯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的骨节——那两颗小小的骨头比以前更凸了,手背上那条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了。
她没睡好。
她瘦了。
她在王阿姨面前努力撑着“一切正常”的样子。
但那个“撑”的动作本身,就像是在消耗她剩余的所有力气。
“哎对了,”王阿姨又把头转向我,“你这个寒假有什么安排?补课不补课?”
“呃……还没定。”
“要我说啊,该补就补。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人家孩子个个都在补——我们家那个,寒假报了三个班呢,数学英语物理,花了我好几千……”
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输出。
妈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但我注意到——在王阿姨跟我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妈的坐姿又微微绷紧了。
她紧张的不是王阿姨说了什么。
她紧张的是我在场。
在外人面前,她需要扮演一个“正常的母亲”。
但“正常的母亲”意味着她需要跟我互动——至少得对着我的方向说几句话,做出一些关心儿子的姿态。
可她又不想跟我互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互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