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脖子和脸上开始烫、痒,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大片大片的红疹正在他的皮肤上蔓延,像是一张红色的网,将他紧紧勒住。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遮挡,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晕开来,像是一团团惨白色的幽灵。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那震动在狭小的隔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紧贴着他的大腿,像是一只急不可耐的虫子。
陈默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妈”。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他此刻多么希望听到一个温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吃饭了吗”,或许都能让他此刻冰冷彻骨的心得到一丝慰藉。
他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视频画面就跳了出来。
母亲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老家那昏暗的客厅。
“哎,陈默啊,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母亲的声音尖锐而急促,透过手机扬声器,在狭窄的厕所隔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你表弟,就你二姨家那个,刚给家里买了台按摩椅,说是五千多呢!你看看人家!”
陈默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妈,我还在公司聚餐……”
“聚餐?聚餐就能不接电话了?”母亲显然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反而提高了音量,“我听隔壁王阿姨说,她儿子给寄了大闸蟹,全母的,个个都有三两重!你呢?听说你们奖金了?怎么也不知道往家里打点?你爸这腰最近又疼了,想买点药都舍不得……”
陈默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那些话语像是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他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神经。
“我……我刚了,正准备转……”
“正准备?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打断了他,“当初让你只管读书,我们就指望你能出人头地。结果呢?读傻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过年回去,亲戚问起来,我们老两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说说你,在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混出个什么人样来了吗?”
混出个人样?
陈默睁开眼,看向对面的镜子。虽然隔间的门关着,但他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洗手台上的大镜子。
镜子里那个满脸红斑、头油腻、西装不合身、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就是他吗?
那个曾经在大学图书馆里通宵达旦,眼神里闪烁着光芒的少年去哪了?
“……妈,我不舒服,先挂了。”
陈默没有等那边回应,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挂断键。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出幽幽的光。
屏幕还没有熄灭,屏保是一张像素很低的图片。
那是他在大四那年设置的,一直没有换过。图片是手绘风格,画的是那只等待被驯养的狐狸,正坐在麦田边,望着金色的麦浪。
那是《小王子》里的插图。
陈默盯着那只狐狸,记忆的闸门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记得大四那年,为了帮盲人协会做一个无障碍读屏插件,他整整一个月没出过宿舍。
那时候的代码写得真慢啊,每一个逻辑判断都要反复推敲,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那个插件没赚一分钱,甚至连学校的学分都不算。
但他记得,当他收到那封来自盲人用户的感谢信时,信是用盲文打出来的,随信附着一张翻译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网上的星星。”
那天晚上,他把这张狐狸的图片设为屏保,在朋友圈了一条早已被删除的豪言壮语
“代码是现代的魔法,我要做那个负责点亮星星的人。”
陈默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只粗糙的狐狸,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现在的他,每天写着精密的算法,不是为了点亮星星,而是为了分析用户的浏览习惯,为了精准地推送广告,为了让用户在app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钟,为了让林主管的ppT数据更好看。
“点灯人……”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哪还有什么点灯人啊……”
那个高尚的灵魂,那个想要用技术温暖世界的少年,似乎早已在数不清的无效加班中,在这一年又一年的kpI考核里,在这一杯又一杯并不想喝的红酒中,因为缺氧而窒息了。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具名为“陈默”的躯壳,一颗生锈的、失语的螺丝钉。
他看着那只狐狸,在这个充满呕吐物气味和廉价香精味的厕所里,在这个狭窄逼仄的隔间里,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渴望被“驯养”。
不是被房贷驯养,不是被kpI驯养,不是被父母的期待驯养。
而是一种真正的、哪怕是带有欺骗性的、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联系。
他渴望有人能看穿他这身不合时宜的西装,看穿他满脸的红斑和狼狈,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一点点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
哪怕那是致命的火焰,他也愿意扑上去。
因为太冷了。这个世界,实在太冷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不仅是因为酒精过敏引的生理反应,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生了某种微妙的错位。
陈默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