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酒杯,那里面装着半杯红酒。
“林……林主管,我……”陈默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冻土,扯出的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林主管已经走到了面前,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让陈默的胃部一阵痉挛。
他对酒精过敏,很严重的那种。
以往聚餐,大家多少知道一点,也就不会勉强。
但林主管是新来的,或者说,即使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也不在乎。
“陈工,怎么,不给面子?”林主管的杯子已经伸到了半空,清脆地碰了一下陈默手中的杯壁,“我干了,你随意?”
说是随意,但在这个圈子里,领导干了,下属随意,那便是职业生涯的自杀。
陈默看着林主管仰头将那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周围爆出一阵叫好声。所有的压力,此刻都凝聚在他手中那只小小的玻璃杯上。
他必须喝。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举起酒杯。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是因为长期的神经衰弱和低血糖。
那红色的酒液在杯中剧烈晃动,像是一片汹涌的血海。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一刹那,他的手腕突然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哗——”
暗红色的酒液泼洒而出,大半倒在了桌布上,还有一部分,飞溅到了林主管那件洁白无瑕的衬衫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更有几滴,落在了陈默自己的西装裤脚上,迅晕染成一片深色的污渍,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旧伤疤。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起哄声戛然而止。林主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的酒渍,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面色苍白、不知所措的陈默。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着嘴,想要道歉,喉咙里却不出声音。
“哎哟,陈工。”林主管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却不达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你这手敲代码行,怎么端个酒杯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这句话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笑点。
“哈哈哈哈……”
“陈工这是太激动了吧!”
“老陈这手,怕是平时单身练出来的吧!”
哄堂大笑。
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一样将陈默淹没。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资深的工程师,不再是一个熬夜写出核心代码的功臣,而是一个笨拙的、可笑的、连酒杯都端不稳的小丑。
陈默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血液直冲脑门,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羞耻感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寸地割着他的自尊。
“对……对不起……”他终于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细若游丝。
“算了算了,看来陈工是真喝不了这高档货。”林主管大度地摆了摆手,抽出一张纸巾随意地擦了擦衬衫,“你还是喝果汁吧,这酒给你喝了也是浪费。那个谁,给陈工倒杯橙汁,别让他手抖再洒了。”
又是几声稀稀拉拉的笑声。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接下来的几分钟的。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着了魔一样,在众人的注视下,猛地举起手中仅剩的一点红酒,闭上眼睛,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苦涩,带着一股铁锈味。
酒液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条燃烧的火线。几乎是瞬间,他的胃部就开始剧烈地抽搐,一种灼烧感从胃底蔓延开来,迅扩散到全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低着头,像一只受伤的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逃向了宴会厅那一角的洗手间。
推开洗手间的门,原本喧嚣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了强力清洁剂和某种廉价柠檬香氛的怪异味道。
陈默冲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砰”的一声关上门,落锁。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门板滑落下来,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吐不出来,只有干呕。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艰难地抬起手,解开领口那颗几乎勒死他的扣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过敏反应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