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不是那个冷漠的主治医,也不是那些行色匆匆的小护士。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护士长,鬓角斑白,穿着一身洗得黄却异常整洁的护士服。
她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还露出一把给孩子剪指甲用的小剪刀的圆头。
她叫老黄,是这里的“老人”。
在医院这种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地方,大多数医护人员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她不同。
她的脸上没有那种职业化的冷漠,反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慈祥与坚毅。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床边,无视了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轻轻坐在了床沿。
少女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盯着她,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
老黄伸出手,那是一双干燥、温暖、指腹带着薄薄老茧的手。
这双手在过去的三十年里,送走过无数孤寂的灵魂,也迎接过无数新生的啼哭。
她没有丝毫嫌弃,轻轻握住了妞妞那只浮肿、冰凉、渗着粘液的手。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那只粗糙的手掌,缓缓流淌进少女早已僵冷的血脉。
那不是药物带来的麻痹,而是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抚慰。
在这一瞬间,少女脑海中那个父亲离去时身上那股甜腻、恶心、让她作呕的香气——那是魅魔特有的迷幻气息——竟然被这股温暖驱散了。
“孩子。”
老黄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穿透了乌云的第一缕晨曦。
“别恨了。恨太沉,你这小身板,带不走。”
少女原本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角的肌肉抽搐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黄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迷路了。”老黄看着少女的眼睛,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妄与真实,“那是他的错,是他弄丢了回家的路。但这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你看,爷爷奶奶还在,我也在。”
这句话,像是一道神谕,瞬间击碎了少女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
“因为我是累赘,所以爸爸不要我”——这个折磨了她三个月、让她在每一个深夜里痛不欲生的念头,在这双温暖大手的包裹下,终于崩塌了。
眼泪顺着她浮肿的眼角滑落,划过溃烂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但她眼中的怨毒却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到了极致的释然。
她不想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背负这份沉重的恨意上路。
少女费力地张开嘴,喉咙里出浑浊的咯咯声。她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慈祥的老人,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不恨……”
她的目光越过老黄的肩膀,看向那扇依然空荡荡的门,眼神逐渐涣散,焦距一点点拉长,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但……我也不等了……”
“告诉他……我不痛了……”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微弱起伏的绿色波浪线,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拉直,出了一声刺耳而漫长的长鸣——
“嘀——————————”
这声音尖锐得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病房内凝固的空气。
爷爷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爆出来,但在那之前,老黄已经轻轻俯下身,将少女依然温热的身体拥入怀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没有带着对父亲的诅咒堕入黑暗,而是带着一丝来自陌生人的尊严,闭上了眼睛。
而这也意味着,那个迷失在欲望迷宫里的男人,彻底失去了被原谅的可能。他被自己的女儿,在精神上,永远地、彻底地“遗弃”了。
……
同一秒。
维度之外,六号公馆。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一种奢靡到令人窒息的幽香。
富丽堂皇的餐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冽的光辉,将长桌上那精美的银质餐具照得寒光闪烁。
长桌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只精美绝伦的银盘。盘中没有任何珍馐美味,只有一枚鹅蛋大小的结晶体。
那是一枚黑红相间的“蛋”。
黑色如深渊,红色如凝血。它在灯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璀璨却又妖异的光芒,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仿佛里面封印着某种尚未平息的呐喊。
一团不可名状的浓稠黑暗,违背了光影的物理规则,从主座的虚空中缓缓浮现。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活着的阴影,却又在那阴影深处裂开了无数只猩红的眼睛。
黑影并没有实体的手,但那枚“灵魂蛋”却自动漂浮起来,缓缓没入那团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