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礼堂,会有深度的访谈,和更长的、体系化的对话。
小y和执行经纪一玫今天都在现场,小y把矿泉水拿给傅旬,傅旬喝了一点水,化妆师给他补了妆。
傅旬去礼堂,是去带热度的,本身的任务并不重。对他来说,到了礼堂,他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终于可以看看乔知方今天是什么样的了。
他今天还没有好好看乔知方一眼,也不知道乔老师今天做了什么造型。
等到了礼堂,座谈区已经放好了沙发,沙发面向观众席摆成了弧形。媒体提前入场占位,观众还没有入场,乔知方、一位影评人老师和摄影师乐老师在台下站着。傅旬终于看到乔知方了。
大家互相握手,打了招呼。
傅旬没和乔知方握手,而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傅旬和给乔知方做妆造的罗奇说了,给乔知方做妆面,要做得很干净,不要打奇怪的眼影和腮红——
要是她给乔知方做不好,那她的工作室就要失去他了。
乔知方的头发比傅旬的短,长相比傅旬更硬朗,罗奇给乔知方做了三七侧背发型,妆面也做得很自然,傅旬想帮乔知方看看用不用补妆,结果看了又看,觉得自己被乔知方帅得错不开眼。他觉得自己做三七侧背,绝对做不出来乔知方的效果。
谁的对象,这么帅呀。
剧组的人穿文化衫,乔知方是校方的嘉宾,穿休闲西装——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卡其色的条纹西装外套,西装、牛仔裤和傅旬的腰带是同一个牌子的。他穿的衣服颜色不算太深,不会抢占台上的视觉焦点,但衣服很有质感,西装的面料垂坠感极佳,线条简洁利落,裤子是复古直筒款的,修身但不会刻意凸显身体曲线,搭在一起,很衬个人的气质。
乔知方全身的衣服和配饰都是自己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常戴的卡地亚tank系列的手表。
傅旬帮乔知方调了调衣领,其实这个动作没有必要,但是他就是想上手,他说:“好帅呀,小智。”
乔知方说:“没你帅,傅老师。”
傅旬抬了一下眉,又爽又开心,笑了笑说:“但是还是你更帅,哥。”说完给乔知方比了个耶。
乔知方也笑了笑。
傅旬说:“等结束了,我们一起拍照。”
乔知方说:“好。”
主持人在旁边串词,林壑导演叫了乔知方一声,傅旬朝乔知方摆了一下手,让乔知方先去忙。工作人员引导大家上台就坐,乔知方虽然参与对谈,但是还要做翻译,所以坐在了剧组这一边,就坐在了乐老师旁边。
校方教授、特邀影评人、主持人、导演、编剧、傅旬、摄影师、乔知方,按座位入座。
视觉中心给了导演和编剧老师,但是座位以左为尊,也照顾了教授等人的身份。
小y跑上来,帮傅旬整了一下袖口。
工作人员把试好的麦克风发了下去,再过几分钟,观众就会开始入场了。台上的几个人互相简单寒暄,调整了状态。
舞台准备就绪,开放观众入场。
傅旬望着观众席,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当然不害怕出席公共场合,但是这次乔知方只隔着一个人坐在他旁边。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在文大,是在乔知方的学校。在观众入场、落座的几分钟里,他的脑海里好像一片空白,又好像想了很多事情,想拍摄的时候的雪、台词,想录音棚里的设备,想乔知方会不会紧张……
时间到了,会场里安静了下来,会议开始。
主持人开场,介绍嘉宾。嘉宾只需微笑致意,无需起身,对谈会尽快切入正题。
傅旬听着主持人从最左边的教授介绍到自己,然后是EloiseLeclerc老师,最后是高研所的乔知方博士。
乔知方博士,傅旬想,他陪着乔知方走完了博士生涯的最后一段路。
介绍完嘉宾之后,主持人开始介绍电影,傅旬快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主持人请导演和编剧分享创作电影的初衷与思考,傅旬开始听讲。
林壑导演和编剧吴老师已经合作过两次了,吴老师对自己的作品很负责,在拍摄的时候选择了跟组。林壑导演说自己要谢谢吴老师,因为电影的剧本很扎实,所以才可以拍出很好的效果。
另外,也特别需要感谢摄影老师,把效果落实了出来。
吴老师说,她也要感谢林壑导演。从编剧的角度来说,她有过很挫败的时刻,她在写《一川风月》的剧本时候,她的哥哥和她说:你又在写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东西了。
让人不高兴,也卖不出去。
吴老师说:“可是,创作不只是消遣,它也和你的痛苦共鸣,你二十岁的时候想开心,想放松,想休息,都很正常,我非常理解商业片的逻辑,我自己也看很多商业片。但是,当你三十岁、四十岁,你终于发现,你被生活打了一拳,或者不只一拳,你好像没有力气了,那么,欢迎你,文艺作品,一些文艺片,可能早就给你留好了位置,你可以来哭一场,然后发现自己的悲伤并不特殊,一个世界拥抱了你。
“写《一川风月》……我在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我在想的是,我要呈现一种普遍的精神困境,理想的求而不得、美的衰落,这是一部契诃夫式的‘喜剧’,契诃夫的喜剧是不让人发笑的,而是贴近生活本身的面目的意思,生活是荒谬的、痛苦的、碎片化的,又充满了一些细碎的喜悦,或者叫幸福。
“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任何人都有灵魂的深度和自己的挣扎,每个人都有一部自己的精神史诗,所以在写剧本的时候,我们想展示这个家族从上到下、每个阶层的困窘。包括我们观众也是,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然后,我们看完了电影,走出电影院,擦干眼泪,和所有人一样,向前走。一些角色代我们死去了,我们知道现实不会有电影这么绝望,或者一些角色依旧活着,他们给了我们力量。”
吴老师和林导表达完自己的创作观点之后,教授和影评人开始了对谈。傅旬很喜欢影评人说的话,影评人老师参加过很多场欧洲的电影节,她在西班牙就看过《一川风月》了,所以提到了电影的国际部分——
文艺如此重要,因为它是无国界的,当中国电影的画面出现在国外的银幕上的时候,隔着不同的文化背景、艺术风格,人情并没有阻隔,所有观众跨越了隔阂,被情感凝聚在“此刻”,因此而理解另一个群体、另一方水土,这是文艺带来的美美与共的“大同”时刻。
乐老师能听懂中文,但是有时候会被卡住,比如傅旬在剧组就发现了,乐老师不理解什么叫“说点不好听的”,什么叫“不好听的”?
乔知方帮乐老师做翻译,两个在小声交流,乐老师偶尔会点点头。傅旬就坐在乐老师旁边,隔着乐老师能看见一部分乔知方的侧影。
林壑导演和教授谈到了技术上的处理,林导说,这个应该让摄影老师来说,Eloise老师在运镜和滤镜甚至画面的选择上,都给了非常棒的意见。乔知方帮乐老师翻译了问题,乐老师尝试着用中文作答:
我很喜欢中国的“意境”的说法,电影在展示一些追逐理想的镜头的时候,画面颜色会是冷色调的,或者空旷的,这是有意境的。现实充满了富贵华丽的细节,也充满了诱惑,被过分填满。追寻自我的路恰恰相反,这像是一条殉道之路——精神之路一定是艰苦难行的,但它是美的。
乐老师有不会表达的词的时候,会和乔知方说法语,乔知方会给出对应的中文词。乐老师用中文表达完创作思路之后,全场鼓掌——
电影创作,包含着极其大量的细节。
对谈顺利地结束之后,开始了现场提问。有一个观众想问乐老师一些问题,乐老师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观众说:“勒克莱尔老师您好,我不是文大的,我是好不容易抢到了名额,来这里参与交流的,我和傅旬老师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最近,我们学校的摄影学院要调整,可能就没有了,要被合并了。我自己是毕业生,看电影其实我很伤感,我……就是,有种,怎么说呢……
“毕业之后,我在行业内待了两年,没有坚持下来,那两年很美好,但是很穷,我觉得我要吃饭,所以我不做梦了。看电影的时候,我就觉得,如果一些愿望,能够坚持下去,是不是就好了。我又觉得比如您,您是摄影师,从国外来到中国,您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可是,真的追求下去,我又很害怕,像电影里的溪梅生,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意义。梦带来的只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