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光之下,林知夏的狐狸眼骤然瞪大了,瞳孔逆着光依旧紧缩了不少,只是在那样柔和而几近朦胧的光中,沈砚舟没有看清她眼眸里流转的情绪。
“这里。”
他耐着性子再次示意。
他不明白他提醒林知夏脸上有墨点,林知夏为什么要咬唇。
是觉得脸上沾了墨,失了礼数?
倒也不必。
他凝眸注视在她唇上。
好好一瓣绛唇被牙齿咬得泛出白色,像朱白渐变的盈润玉石,却不知那里的触感是怎样,是否也会像盈润的玉石一般光滑柔软。
好看是好看,但他怕她痛。
于是他下意识倾身向前,“你……”
刚想出声制止,面前光影倏忽一颤。
沈砚舟的眼瞳骤然也在熹光之下缩紧了。
方才还被他好奇触感的唇瓣,正烙下一吻在他脸侧。
他很开心?
林知夏怔怔愣神。
她知道沈砚舟定然也写得一手好字,却未曾料到这时的他心境竟如此开阔畅然。
她以为二人联姻对沈砚舟来讲是被迫无奈之举,她甚至一度以为沈砚舟是讨厌她和这门婚事的。
可字不会骗人,沈砚舟的欢喜都洒落在了字里行间。
联想起方才他清朗的笑声,林知夏很确定,他是高兴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开心,但林知夏不得不承认,她自己好像也因着沈砚舟的这份开心而有些愉悦。
先前还觉得气恼的局促感消失无踪,她不知不觉已经又凑近了些,轻轻拿起了那幅字。
这时细看才发觉沈砚舟竟然写错了个字。
“便引诗情到碧霄”的“引”被写作了“夏”。
她微微讶然,沈砚舟不像是会背错诗或是写错字的人。
且笔锋连贯流畅,一气呵成,倒像是专门写成这样的。
晴空一舟排砚上,便夏诗情到碧霄。
几个他二人名字里嵌了的字排在一块儿,诗句对仗、字词工整,出双入对、快意潇洒。
任由林知夏在情感这块再迟钝了些,也看得出沈砚舟是故意的了。
他故意把字写错,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起,写在红纸上。
难怪笑得那样恣意,还摆在这儿给她看。
林知夏倏然脸又红了,她不用看都晓得要比手中这红纸还要红。
只是恼归恼,朝阳映衬下,红纸上的金墨在她手中熠熠生辉,这一气呵成的字竟让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错了的字自然而然就叫人忽略了。
也不怪她第一眼没看出来。
她再又偷偷瞄了一眼,反而更加觉得越看越顺,直至恍惚间竟好像看到了沈砚舟的那张脸,以及方才她凑近亲吻他时,极近窥得的他的眼睫。
她两颊烧红,陡然回神像触电了一般,慌忙将那张红纸收了起来压到了一旁。
缓了好久,心跳才逐渐复原,她赶紧又逼迫自己沉静下来,凝神静心,落笔写字。
老白略有不满地收回了视线,将他们晾在门外。
“刚说到哪儿了?哦,林知夏同学。”
他身边那位身形林薄的女同学太过素雅,柔软细腻的发丝被齐齐拢在脑后梳了个低马尾,柔顺得像一条清澈粼粼闪着波光的溪流。
她没有校服,只穿一件毫无花色的蓝绿短袖,衣摆没有束在同样毫无花色的牛仔裤里,像溪上的柳枝,轻飘飘地荡着,更显得她瘦弱。
可她的眉眼却极为好看,孟川忍不住小声吹起口哨,沈砚舟顺着他的视线一道看过去。
是一双清冷淡漠的狐狸眼,还未完全长开,眼尾稍稍吊着,收敛了锋芒,比之烟雨蒙蒙、三月江南有过之而无不及,泛着一丝孤寂和哀伤。
甚至还有一点胆怯。
沈砚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能在南乔一中来念书的可以说家中非富即贵,便是寒门学子那也是成绩姣好的天之骄子,少年气性,从来不知道怕是什么。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林知夏,准备听老白继续介绍。
“砰”地一声巨响,回形教学楼之间忽然炸开了数道礼花,喇叭里传出一个热切的女声:“高二(一)班沈砚舟!我!喜!欢!你!”
他还来不及收回视线便看见林知夏抖了一下,惊诧地看向门口,携着那濛濛烟雨正撞进他的眼里,将他的心头打湿。
是真的被吓到了,不像学校里的二世祖们见惯了这种夸张做派,吹口哨的吹口哨,返祖猿啼的返祖猿啼。
那双原本无波无澜的狐狸眼几乎要瞪成椭圆的杏眼,眸光激荡,长睫怯怯忽扇两下,像只受惊了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