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军,斟茶。”
陈洛军端来的白瓷杯沿冒着螺旋状的热气。
等门重新合拢,何曜宗才用指尖将茶杯推过桌面中线。”我不做赔本买卖。
利家既然把你当弃子,我收下这颗废棋也没滋味。”
胡须勇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对方镜片后那双眼睛——没有讥讽,没有怜悯,像在估量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该标什么价码。
“当狗总要挨踢。”
何曜宗声音平直,“今天能踢你进班房,明天就能送你下油锅。
这话你放心里慢慢焐,看能不能焐出裂纹。”
茶杯停在两人中间,水面上浮着的茶叶正在缓缓下沉。
“那两个动手的人,”
胡须勇嗓音哑,“能不能交给我处置?”
“你说呢?”
反问句尾音上扬得像钩子。
沉默在室内膨胀。
胡须勇忽然笑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但他没去碰那杯茶。”钱堆成山也得有命爬。”
他眼白布满血丝,“开条件吧。
我不信这世上有白给的生路。”
“照旧和利家周旋,该弯腰弯腰,该赔笑赔笑。”
何曜宗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哪天演腻了,恒曜置业码头总有几箱货需要人搬。”
胡须勇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见对方重新戴回眼镜时,镜片后的目光已经转向窗外深水埗的夜色,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起明天的天气。
茶盏边缘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何曜宗什么也没让他做,甚至许诺日后分一杯羹——这反常的宽容让胡须勇脊背僵。
先前那些步步紧逼的局,难道就只为换来此刻轻飘飘的拉拢?
他猜对了一半。
何曜宗要的确实是利家这枚弃子,但并非立刻反噬旧主。
胡须勇与利家牵扯太深,逼他立刻掉头撕咬只会适得其反。
何曜宗要的是先碾碎他那点依附的心气,往后才能从这裂缝里,慢慢撬出利家墙角的动静。
“字字无虚。”
“好,我饮。”
胡须勇不再琢磨,端起那杯茶仰颈灌下。
滚烫液体灼过喉咙,他却觉得浑身一松。
无论背后藏着什么意图,眼前这关总算踉跄迈过去了。
脸皮撕破后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何曜宗在那个漫长的午后,真切见识到了金钱如何悄无声息地抹平痕迹。
龙江饭店午间的枪响,在报纸上只剩几行模糊的墨迹。
所有版面都用“社团仇杀”
四字轻轻盖过,像撒一把土掩住血渍。
利家显然洒出大把钞票,掐断了每一条可能蔓延的议论。
占据头条的竟是记警长陈永仁的事迹,字里行间堆满英勇无畏的形容。
三点钟,铜锣湾利景酒店的宴会厅里闪光灯亮如白昼。
希慎兴业的掌门人利韵莲站在台上,宣布将联合理铭泽慈善基金向保良局捐出八千万。
这笔巨款名义上用于扶助青少年、遏制犯罪,实则是抢先一步堵住舆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