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冬天的北京城里穿行,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树,穿过那些裹着厚衣服的行人,穿过那些她和她爸一起走过的路。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她把手按在那个位置,轻轻地说:“宝宝,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讲外公的故事,讲他给妈妈买熊猫冰棍,讲他雪天脱大衣给妈妈穿,讲他高考那天比妈妈还紧张,讲他被骗了钱只说没事。”
“宝宝,你以后要记住外公。”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吧。在这个十二月的下午,在这个灰蒙蒙的北京城里,在这个驶向明光村的车上。
就让它们流着吧。
年o月日,下午五点。钱乐欣把那辆豪车开到明光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月底的北京,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才五点出头,太阳就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产房里的那一声啼哭。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是个漂亮女孩,乖乖的。她命令律师和助理马上把娃娃送到智恒通公司楼下。后来得知孩子被谭笑七带到海市谭家大院,起名叫谭语柔。谭家大院就是黑暗中谭笑七侵犯她一周的那个所在。
钱乐欣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拐了那个弯,然后她站住了。
胡同尽头,她家那栋楼的方向,围着一大群人。有邻居,有过路的,还有几辆红色的消防车。那些消防车在灰扑扑的老楼前面显得格外刺眼,车顶的警示灯还在转,一下一下,红的白的,红的白的。
人群上空,飘着一股黑烟,钱乐欣站在那里,没动。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然后她跑了起来。
那是她的家。
那个窗户,那个阳台此刻正往外冒着黑烟。不是那种熊熊的火光,火已经灭了,但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来,往天上飘。窗户的玻璃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阳台上的晾衣架歪了,挂在上面的一件衣服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两个焦黑的衣架在风里晃荡。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很模糊。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好像是李阿姨。她看见李阿姨从人群里挤过来,嘴里说着什么,手在比划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也看不清。
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那是她的家,现在都没了。
有人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您是这家的住户吗?”
她点点头。
“家里有人吗?”
她摇摇头,说我一个人住,刚才不在家。
年轻人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翻了一下文件夹,说起火原因初步判断是易燃物受热起火。他们在现场现了一些胶片,这种东西的主要成分是硝酸纤维素,非常容易燃烧,一旦受热达到燃点,他没说完,但钱乐欣已经听懂了,胶片,易燃物,受热起火。
年轻人又问了一个问题。“您离开家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关闭电影放映机?”
钱乐欣愣住了,昨晚困得不行,就按了暂停。机器还在待机状态,那个小红灯还亮着。她想着今天回来再看。
然后她换了衣服,拿了包,出了门。
她没关放映机,那个小红灯,从昨晚一直亮到今天下午,十七八个小时,足够让机器内部的热量一点点累积。足够让那卷就在旁边的胶片,一点一点受热。足够让那些硝酸纤维素,在某个临界点,突然——
她站在那里,听着消防员说话,年轻人还在讲什么,讲这种老式放映机的卤素灯热量很大,讲胶片离得太近的危险性,讲她运气好是顶楼没殃及邻居。她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黑了。那扇窗户里的烟还在冒,但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飘散。
有人给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有人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没喝。有人问她今晚住哪儿,要不要先去凑合一晚,她说不用,谢谢,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栋楼。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散了。消防车开走了。胡同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废墟里翻找的窸窣声。
月亮出来了,十月底的月亮,又圆又亮,清清冷冷地照在那片废墟上。月光从那些破碎的窗户里照进去,照亮了那些焦黑的墙壁,那些扭曲的家具,那些已经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夜更深了。李阿姨劝不动她,只好回家拿了床被子,披在她身上,说夜里凉,别冻着。她就那么坐着,披着被子,在那片废墟下面。月亮照着她,照着那堆沉默的废墟。
年o月日,深夜。
北京,明光村,一片废墟前,一个女人坐在月光下。
她没有家了。可她还有她自己。
月号傍晚,海市谭家大院,女人敲了两遍,谭笑七就来应门,身后是抱着两个娃娃的虞和弦,钱乐欣一眼认出,虞和弦右手抱着的是自己的女儿,谭语柔。
过了元旦,已经安顿下来的钱乐欣提了一个要求,给她买一台德国产的koton毫米放映机,帮她找电影拷贝,其中必须有【北非谍影】。
过了些日子,大院里的人现这个传说中的曾经疯狂阻击智恒通的女恶魔,其实非常安静也无害,除了看电影外没什么爱好,连炒肝都不爱吃。也不带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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