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车,站在那个门口,才看清那块牌子上的字。
太平间!!!
三个字,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她站在那里,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吓傻了的空白,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就像koton突然断电,画面和声音同时消失,只剩下黑漆漆的幕布。她站在那里,腿还在,脚还在,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司机在旁边等着,也没催她,过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我爸呢?”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司机没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往里走。她跟着,一步一步,踩在那些防滑地砖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koton的齿轮。
走廊很长,灯是惨白的,地上铺着那种医院常见的地砖,踩上去有轻微的摩擦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比医院的正常区域更浓一些,浓到有点刺鼻。越往里走越冷,不是心理上的冷,是真的冷,那种空调开得很低的冷,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脚步慢下来。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开始在胸口聚集,像乌云,一点一点压过来。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得出奇,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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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英俊站在走廊尽头的一个门口,他看见她,往前迎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想笑一下安慰她,但笑不出来;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像是想扶她一把,但又怕唐突。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乐欣……”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看向他身后那扇门,有人把门打开了。
有人扶着她走进去,有人掀开那块白布,她看见了爸爸钱景尧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静。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向下,是他平时睡着时的样子。只是脸色不对,太白了,白得不像真的,像蜡像,像电影里的道具,像她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塑料娃娃。头还是那样,有些乱,有些花白,平时他总爱用手拢一拢,说这样显得精神。现在没人给他拢了。
她想伸手摸一摸,但手抬不起来。她想喊一声爸,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的人,看着那个给她买熊猫冰棍、雪天脱大衣给她穿、高考那天比她还紧张、被骗了钱只说“没事”的人。
甄英俊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她听见几个词:机场……心脏病突,现的晚,抢救没来得及!
还有一句:死亡时间,前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左右。
那种空洞的、茫然的、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而去的感觉。她按住胸口,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台突然失去节拍的节拍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正在消失,正在从她生命里被硬生生抽走。
可现在她站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看着父亲的脸,听着那个死亡时间,两点三十五分,前后误差不过一分钟,她的心空掉的那一刻,是他心脏停跳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去的那一刻,是他正在离去的时刻。那种空洞、那种茫然、那种无法命名的感觉,不是什么诅咒,不是什么恶念,是她父亲在向她告别。
她以为那阵悸动是在告别一个不配存在的人,她不知道那是在告别一个永远不能再回来的亲人,钱乐欣站在那里,手还放在肚子上。那里的小家伙动了动,轻轻的,像是踢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哭,但眼泪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在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里,在那些她听不懂的安慰话语中,一帧一帧地拼凑两天前的那个下午。
甄英俊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的。
“乐欣,节哀。”
她没动。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冬天的阳光透不过来,只是把那种灰映得更白一些。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推车的声音,橡胶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出轻微的咕噜声。
这一切都在继续。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只有她,站在这里,停在了两点三十五分。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她终于开口了。“我那天下午……两点三十四分,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走了。我以为……我以为是我恨的那个人遭报应了。我不知道是我爸。”她说着,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温热的。
甄英俊没说话,只是把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她又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也没生过,像他只是睡着了,像他随时会睁开眼睛,像他还会像以前那样笑着叫她“乐欣”,问她吃饭了没有,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
可她知道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她想起他出国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告别吗?是他已经预感到什么吗?还是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不舍?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它把最重要的消息,藏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它让你以为自己在恨,其实你在失去。它让你以为那阵悸动是诅咒,其实那是挽歌。它让你在那一刻想一个根本不配的人,而那个最配的人,正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你告别。
钱乐欣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眼泪无声地流,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想安慰她。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部位,“宝宝,”她在心里说,“外公走了,他还没来得及见你。”
“他不知道,我那天下午在想别人。在想一个根本不配的人。而他,正在离开。”
她闭上眼睛,koton的转动声仿佛还在耳边,均匀而沉默。那些黑白画面还在眼前流动,里克还在酒吧里喝酒,伊尔莎还在含泪告别,山姆还在弹那《时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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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终于走出那间屋子,重新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时,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还是那样,躲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一些,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司机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拉开了车门,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手还是放在肚子上。
车子启动,驶回明光村,驶回那间有koton的老房子,她会在那里继续看《卡萨布兰卡》。看很多很多遍。
她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在那个时刻,她以为自己在恨,其实她在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