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律加德能看见姬矢准瞳孔里倒映的吊灯光晕,能数清他睫毛每一次不自然的颤动。
人类的体温隔着空气传来,带着沐浴露的浅淡香气和一种属于生命本身的躁动。
姬矢准往后缩了缩。
赫律加德没有退开。
他维持着这个侵入性的距离,目光在对方脸上巡弋。
“我希望……”姬矢准停顿,似乎在斟酌词汇:“你不要总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的关系。”姬矢准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皱起了眉,好像也被这个表述困扰了。
赫律加德笑了。
“我们什么关系?”他问,语气漫不经心。
姬矢准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腹上有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薄茧。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他。
邻居?朋友?还是……某种难以定义的关系?
赫律加德没有等待答案,他忽然起身,姬矢准下意识抬头,看见对方已经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深夜的城市浸在靛蓝色的暗调里,远处霓虹灯带勾勒出高楼轮廓,车流像光的河在街道间缓慢流淌。
月亮挂在天际,圆满,皎洁,散着珍珠般温润的光。
不是猩红色。
至少此刻不是。
赫律加德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他背对着姬矢准,所以对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那种介于嘲讽和漠然之间的神情。
“布会是什么时候?”赫律加德背对他问。
“后天下午两点。”
姬矢准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窗外夜色:“在市中心的展览馆。是个慈善摄影展,我有一组作品入选。”
“慈善?”赫律加德侧头:“拍什么的?”
“战地。”
姬矢准说这个词时,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摩挲窗框边缘:“中东,非洲,一些……冲突地区。”
赫律加德沉默。
他转过身,背靠窗台,双臂环抱,审视般打量姬矢准。
从对方微蹙的眉头,到紧抿的唇角,再到那双总是沉淀着某种重量的眼睛。
“你为什么拍那些?”赫律加德问。
姬矢准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重复问题,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牌:“因为需要被看见。痛苦,失去,挣扎……还有偶尔闪现的希望。这些需要被记录下来。”
“记录之后呢?”赫律加德追问:“人们看了,唏嘘一阵,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有什么改变吗?”
姬矢准转头看他。
“也许没有。”
姬矢准说:“但至少……那些瞬间被留下来了。证明有人经历过,证明他们存在过。这本身就有意义。”
赫律加德哼了一声。
不知是赞同还是讽刺。
他抬手,食指指尖轻轻戳了戳姬矢准的胸口——隔着衬衫布料,点在心脏位置。
“那你这里呢?”赫律加德微微眯眼:“装了多少别人的痛苦?”
姬矢准呼吸一滞。
他抓住赫律加德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指尖微颤。
“这不重要。”姬矢准说。
“重要。”赫律加德抽回手,转身面对窗外,留给姬矢准一个侧影:“痛苦会累积,会压垮人。你不是圣人,姬矢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