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仰着脸,眼含热泪地看了很久很久。
场馆里的射灯,明亮地落在发黑发黄的木头上,漆在上面的白漆完全剥落变色斑驳,分辨不清了,手骨关节处的木头都已有毛边、缺损,像是被什么动物轻轻啃噬过一般。
这一具被她亲手丈量过的,属于他的骨头……穿过了千年,还是来到了她的面前。
乐瑶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玻璃罩子,对着那骨头喃喃自语:
“乌巴啊……”
玻璃映出她发红的眼眶,和一颗颗滚落的眼泪。
“我回来了,你呢?你去哪里了?”
“你还好吗?”
……
不过,之后,乐瑶还是化伤感为动力,去博物馆的商店里大扫荡了一番。
薇薇头像的雪鸮帆布袋、毛绒帽子、马克杯,买买买!
白狼、雪鸮玩偶、甘州牧羊犬造型的毛绒钥匙扣,买买买!
各种动物手账本,买!
明信片,一样图案来一套!
还有小小的Q版骨架子包挂、钥匙扣、小模型,会发光的不会发光的,各种尺寸的,也买了一堆。
从甘肃回来了,乐瑶就经常摸着这些包挂发呆。
惹得她爸乐家荣还以为她谈了男朋友,一直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看上哪个靓仔了:“囡囡啊,你书包上那个白骨精……是哪个男仔送的?”
乐瑶说不是啊,自己买的。
乐家荣还不信,直到现在都还不死心。
现在,踩着人字拖、穿着短裤、骑着粉色的电鸡,她爸还要回头问她:“囡囡啊,你都读研究生啦,可以拍拖啦!你老豆我好开通的!你就去谈嘛!中意就上嘛!”
乐瑶捏着包包上的人骨头叹气:“揾不到合适的啊!”
“你日日在学校,又去任老师诊所里帮手,人来人往咁多人,一个都看不上?你到底中意咩人啊?”
“嗯……一米九二的。”
“……吓?”乐家荣猛地一刹电动车,吓到震惊地回过头来,“哇,你有无搞错,要不要条件这么高啊!一米九二?南方一米八二都好难揾?!现实嘀啦,你揾个一米七二差不多啦!”
“不要!”乐瑶生气地抱住胳膊,“就要一米九二。”
从甘肃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乐瑶就经常在网上一次又一次地搜岳峙渊这个名字,结果跳出来,大多是千篇一律的词条:“唐代安西都护”“曾率军追击至葱岭以西”“吐蕃杀神”之类的。
偶尔有几个现代人同名同姓,点进去,要么是钓鱼协会的会员,要么是什么工程监理,点进去一看,年龄、相貌、地域,没有一丝一毫能对得上号,每次都让乐瑶很是失望。
或许乌巴没能来,也是,他与她不同,他本就是千年前的人啊……这个认知让她难过了好久。
“一米九二,你阿嫲屋头晾衣杆都没那么高……”乐家荣听得受不了了,他摇摇头骑车,一路把乐瑶送到车站:“到了,落车啦。路上小心,到了发信息。”
乐家荣唠叨了几句,乐瑶就坐汽车去县里,再去坐动车。
暑假她和爸妈都回了许久没有回去的老家,陪阿公阿嫲住了一阵子,本打算开学再走的,结果恩师打电话来,让她一起过来帮忙,她只好提前走了,幸好夏天也没什么行李,衣服都薄,一个背包也就装下了。
动车呼啸着穿过岭南绵延的茶山,窗外的风景从稻田鱼塘渐变为密集的厂房楼宇。
乐瑶辗转了一路,终于到站,乐瑶一边给师兄师姐打电话,一边打了车从动车站直奔那所算有名的体育大学。
听说这个学校有个很厉害的青年赛艇运动队刚从欧洲比赛回来,但全队十多人刚拿了奖,就集体趴窝了。
要么是陈旧伤复发,要么是水土不服导致脾胃差、失眠,已经影响了后续训练。
但他们学校团队配备的都是西医运动医学医生、物理治疗师,擅长的是急性损伤的急救、手术治疗、仪器康复,对运动员的慢性运动劳损、陈旧伤复发、筋膜粘连几乎是治标不治本。
而且,他们这批运动员赛后还处于反兴奋剂检测窗口期,西医的大部分止痛、抗炎、助恢复的药物都在违禁成分清单上,不敢随便用,这才火急火燎,教练通过省队的关系,找到了乐瑶的老师。
乐瑶的老师是省队共建项目的特聘中医顾问,因为伤的人多,就被连人带徒弟一起请过去了。
她赶到学校康复中心时,已经有点晚了,老师他们都已经忙起来了,大楼里冷气十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跌打药油的气息。
她一边小跑,一边再次接通师姐的电话。
有个师姐是做诊前康复评估的,为人十分负责细心,在电话里就跟乐瑶讲:“瑶瑶,你等会手消毒一下,直接去理疗室吧,正骨室这边人手够了,刚刚明辉说理疗室那边还有两个运动员在等着做艾灸针灸。”
乐瑶一边两三个阶梯地跨,一边说:“好,我知道了。”
哗啦啦翻页的声音传来,电话那头师姐又说:
“那两个人都是梨状肌综合征,他们是赛艇运动员嘛,划桨时身体需要反复左右扭转,臀部深层的梨状肌,现在已经痉挛、水肿,压迫到下面穿行的坐骨神经了。症状都是大腿后侧到小腿外侧的放射性麻痛,弯腰、特别是模拟划桨动作时剧痛。师父交代了,重点扎环跳、秩边,深刺,要得气,针感最好能向下肢放射,可以配合温针灸,散寒解痉。”
一上门就是两个要扎屁股的。
乐瑶推开三楼理疗室厚重的隔音门,一边说:“好的师姐,我已经到了。”
“嗯,那你去吧,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你问明辉师兄吧,他应该在里边吧?等会忙完了你再过来。”
“在呢,看见他了。”
乐瑶一眼就看到了在屋子里两排理疗床来回忙碌的师兄,两排六张床旁边的纱帘都拉上了,看来患者已经躺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