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与岳峙渊似乎都没在历史上留下什么特别浓墨重彩的记载,她的乐心堂在大唐王朝覆灭后,也渐渐被掩埋在黄沙之下。
一千年,原来这么漫长。
若没有穿越,她学历史、读历史,很难感受到历史的长度。
五千年华夏都被浓缩在几本历史书里,时间在眼前轻松纵览,她似乎从不觉得历史有多么漫长,但当她也成为被历史碾过的一粒尘埃,被史书两三笔描绘了一生,才知道什么叫历史的宏大……和不可抗力。
乐瑶那一辈子活得还挺久的,久到送走了很多人。
她还是看到了李治与太子弘的离去,即便她穷尽所知,用尽方法,那位帝王也只是比史书记载的多活了短短几年。遗传的脑血管疾病就像个定时炸弹,随着年纪增大,身体衰老、血管弹性变差,就会越来越严重。
而太子弘的肺病已被她治愈,却又死于意外。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然而历史似乎有一种固执的修正力,会在最关键的节点拐弯。就像冥冥之中,天道之上仍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人间,让大唐与历史依旧坚定选择了女帝。
不过,在她存在的那个时空,蝴蝶的翅膀终究还是因她的存在扇动了一下,发生了偏移。
历史上太子弘没能留下子嗣就猝死于合璧宫。
这次,他却与裴太子妃诞育了数子数女。许多年后,当女皇决定将江山社稷奉还李氏时,她选择的继承者,是李弘的第三子,是一个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孙儿。
乐瑶这个时空的历史书上记载着,这位皇帝虽也是李三郎,但这位李三郎却没有那么长寿,他在奶奶为他打下的盛世之基上,励精图治活到了六十出头就嘎嘣死了。他的儿孙也大多如此,都不够长寿,但正因皇帝不够长寿,晚年没能发猪癫,竟让大唐躲过了安史之乱这最大的浩劫,大唐帝国也如两汉般,将国祚绵延了整整四百年。
于是在那个时空,安西军还在,大唐没有盛世而衰;颜真卿最著名的行书是《述圣颂》,再没有天下第二行书《祭侄文稿》,也没有“张睢阳齿、颜常山舌”;更没有死守孤城四百战,没有哥舒翰潼关死战,二十万唐军黄河浮尸;也没有了中原千里白骨、人烟断绝,三千万生民流离失所的骇人惨状……
乐心堂也一代代传承到了王朝的气数尽头,培养出了无数女医,大唐也成为有女医记载最多的朝代,开创了许多中医流派,豆儿和麦儿开创的“金氏妇科”门下弟子众多,她们晚年合著的《金氏女科方要》,历经战火辗转,竟完整地留存至今,也成为现代中医妇科的重要典籍之一。
还有更多无名的女医。她们奉行着“行万里路,救天下人”的信条,没有一人入宫廷专为皇室服务,因此,她们都没有被正史记载,多是零星附记在县志、野史笔记、方志、碑刻墓志铭中。
放在历史的长河里,她们也是一粒粒沙,不过,聚沙成堆,乐瑶已经很满足了,她知道她们曾行走天下,曾救了很多人。
就足够了。
后来,乐瑶也就渐渐接受了自己比别人多活过两辈子的事情,又或许是因为那一生,她曾救过很多人,积下些微末的功德,这辈子老天让她既没有了眼病,又能和父母团聚,这让她还是很开心的。
就在乐瑶边吃饭边发呆的时候,她妈又催了三次了,乐瑶赶紧把最后一口肠粉吞下去,从门口的挂钩里拿了包,就和她爸冲出了家门。
妈妈还站在阳台上大声地喊她爸:“乐家荣!你送完瑶瑶,记得去胜利路的那家南街面包店买半斤鸡仔饼返来啊!去迟了要排队的!千万记得啊!他家的才好食啊!”
“我知啦!南街面包店的鸡仔饼嘛!我记得了!”乐瑶爸头也不回,单手持车把手,高高扬起一只手臂,比划了个大大的“OK”。
车子瞬间歪歪扭扭。
乐瑶心惊胆战地坐在后座,把斜跨的尼龙托特包背好。
她包上有两个包挂,一个用环保树脂做的、精巧的微型人体骨架钥匙扣,和一只毛绒绒、圆眼睛的雪鸮娃娃。
这还是她前几年高考结束后,去甘肃毕业旅行时,在甘肃省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买的。
当时场馆里的讲解员曾在旁边为乐瑶和其他游客讲解:
“各位请看这几件唐代陶俑和壁画残片。不同于常见的猎鹰,这是一种更为珍稀的大型鸮类,学界普遍认为即是今天的雪鸮。出土文献中也有不少雪鸮的记载,特别是唐代出土的军府文书残卷都有提到,最迟在唐高宗时期,甘州都护府、安西都护府等地就已成立了驯鸮务,能够系统驯化雪鸮用于传递军情急报。它们耐寒、夜行、飞行高度极高,不易被侦测,在瀚海戈壁的通讯中具有独特优势。这幅出自张掖地区唐墓的《驯鸮图》壁画,生动描绘了士兵喂养并放飞雪鸮的场景,是极其珍贵的实物证据……”
讲解员又指向另一侧展柜中一些小巧的陶制、铜制物件:“这些是出土于山丹军马场旧址附近的鸣镝与驯哨。”
“根据复原研究,其发出的特定频率声音,可用于远距离召唤定向驯化的雪鸮。这一传统延续甚久,直至明朝,我们这一地区仍有鸮户为官府服务。今天,张掖山丹军马场及毗邻的祁连山北麓草原,已被划定为我国最大的雪鸮越冬自然保护区,这种人与自然、与动物之间的纽带,也算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延续。”
乐瑶听着听着都有些怀念起来了。
它们有些是薇薇的后代,有些是乐瑶和岳峙渊后来又救助的另一些雪鸮的后代……后来,甘州就成了它们的家了。
但这份怀念很快就被甘肃博物馆收藏的一副巨大骨架子打破了,她尴尬地看着那个被竖起来放在巨大的落地玻璃柜里的人体骨架,讲解员还非常激动、非常大声又骄傲地说: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我们甘肃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也是迄今为止全球考古发现中,年代最久远、保存最完整的一具木质医用人体骨骼模型。它的出土,彻底改写了我们对中国唐代,乃至世界古代医学解剖学成就的认识。”
乐瑶:“……”丸辣!!
这个都被挖出来了!
什么叫社死,这就叫社死啊!
“因为我们甘肃地区比较干燥,这具木质模型在敦煌以东一处遗址中被发掘出来时,还非常完好,一千年了,这木质也没有腐烂,虽然表面彩绘已大部分脱落,但在锁骨下方、尺骨桡骨特定位置,仍能辨认出一些经脉穴位的痕迹,据当时的考古专家说,刚出土时,这些彩绘线条还是非常鲜艳清晰的,很可惜接触空气后就迅速氧化黯淡了。更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工艺……”
乐瑶听得满头大汗。
“所有关节,包括下颌骨、肩肘腕、指节、膝盖、脚踝,全部由活动式木榫精密连接,可模拟大部分人体活动姿态。出土时部分榫卯因木材收缩而断裂,我们的文物修复师用了超过三年时间,参照同期医学文献,才将它复原到如今大家看到的样子。”
围观的人都发出哇哇的惊叹,还有好多拍照的。
只有乐瑶脚趾扣地,不停挠头。
“根据测量,这具模型通高一米九二。我们的考古专家在研究这些骨骼比例后分析,它很可能是依照某位真实存在的唐代古人打造的个体模型。”讲解员是年轻的女孩儿,说着露出了一个迷之笑容,“所以啊……那位被参照者应该是个非常高大的大长腿帅哥!”
好多人都笑了起来。
乐瑶眼神飘忽地想,是啊,确实是啊。
“这具模型也强有力地反驳了‘古人身形矮小’的刻板印象。其比例之精准,骨骼形态之科学,甚至在骨骼上还有肌肉起止点的一些标记……这一切无不昭示着唐代医学家对人体结构的认识,已达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精深程度。”
讲解员继续讲解着了一会儿它的学术价值,人群便渐渐随她流向下一个展品。
只有乐瑶没有动弹。
她慢慢挪到玻璃柜前,近得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与柜中那高大的骨骼叠在一起。
她就这样沉默地站在这一副骨架前,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