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埋首于绵绵大雪之间。
乐瑶后背靠着帐篷里的主杆子,闭着眼,微微仰着头,双手揉着他的发。
这一刻,记忆忽而又回到了三年前似的,她因此蓦然一酸,好似能清晰看见岳峙渊被她推开后,那双水濛濛的委屈眼眸。
即便已过了三年,乐瑶心里还是觉着歉疚,她心疼地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也竭力地睁开湿漉漉的眼,低头去看他。
她喃喃细语:
“乌巴。”
“对不起,新婚夜,我把你丢下了。”
她一这么说,岳峙渊眼眸便一深,更紧更紧地将她往自己身上拉。
两人掉了个个,乐瑶的背撞上了他的胸膛,慢慢地,呼吸都有些续不上,复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炉火渐渐暗了,帐篷里有些凉了,该添柴了,但两人却都没在意。
她和岳峙渊浑身都热着,从口鼻中吐出的白气,热腾腾的,一下下萦绕在一起。
乐瑶只觉着热得心口都在烧似的,烧得她迷迷糊糊,四肢像水蒸气般蒸腾了起来,意识也如饮酒了一般醺然。
她整个人恍惚被抱了起来,腿在他肘弯无力地晃荡着,冰凉的毡帐布就抵在后背上,那样毛糙的触感刮过她的皮肤,令她有些痒,她想伸手去挠。
岳峙渊却便将她的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十指紧扣地紧紧箍在掌心里。
随之,她感到岳峙渊的汗水滴下来,感到他的唇拂过她的脖颈,感到他的额头抵在她耳畔,感到他热热的气息裹上来。
他低哑地说:
“你从没有丢下我。”
“别胡思乱想,阿瑶,我从未如此想过。”
乐瑶都跟炖过了的汤似的,筋软骨酥,魂飞魄扬,他怎么这时才回答她。
“不,我丢下你了。”
她昏沉沉地应道。
真怪,她自己说着竟先鼻酸了,先替他委屈了似的,语气又软又抖。
她的鬓发早已散得满背都是,她只能依恋地将发红的脸颊靠在他肩头,舒缓地叹息出一口气,又哆嗦着贴近了他。
岳峙渊温柔地将她放下来,伸臂撑住发软的她,两人面对面相拥,他用手指拨开她也汗湿得一绺绺的发。
又低下头来,轻轻地吻她的眼睛。
“阿瑶,你不必为我委屈。”
“若是军情如火、边关告急,那个时候我也只得抛下新婚妻子出征。所以我明白你,我们肩上都有许多无法割舍的分量,也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他再次步入她,也轻轻咬住了她耳朵:“何况,那不过是一个夜晚,而我爱你……”
“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是一辈子。”
*
天色将明,薇薇抓了一晚上老鼠,吃得肚子都鼓了出来。
吃得很饱,满心欢喜,薇薇打着饱嗝,快活地咕咕叫着飞了回来,它挥动着翅膀,准确地降落在这草原上唯一的帐篷外头。
黎明之前的夜是最黑的,毡帐里也黑漆漆的,但薇薇的眼睛很好。
因为,猫头鹰的眼具有人眼无法比拟的高灵敏夜视能力。
旁人什么也看不见的帐篷,它却能清晰地看到两道热乎乎的身影似乎正扭打在一起,还伴随着含糊的呜咽与轻喃。
“乌巴…岳峙渊……”
“岳峙渊……”
“慢点儿。”
薇薇很不理解地歪了歪圆圆脑袋。
人,为什么总是打架?
在大大的木架子搭的巨大鸟巢里,他们就总是不分昼夜地打架,如今在这里,换了这等毛毛布搭的小鸟巢,也依旧要打架。
人,真奇怪。
第106章番外·入宫治风疾(一):面圣
显庆五年,十月,天阔高远澄澈,洛阳正是秋光烂漫的时节。
天气略有些凉了,但还不到寒冷的时候,乐瑶从岳峙渊暖烘烘的怀里惺忪醒来,支开小窗,便能瞧见瓦上一层毛茸茸的霜,像毛豆腐上的菌丝,看得乐瑶一下就饿了。
他们昨日深夜才赶到洛阳外三十里开外,便干脆在这甘水驿歇上一晚。
岳峙渊还闭目沉沉地睡着。
成婚也有几年了,乐瑶也发觉岳峙渊竟比大灰还粘人得很,他只要搂着自个睡,便能睡得雷打不动;若是她睡梦中翻身,从他怀里溜走了,他很快就会醒,还会伸出手臂无意识地摸索,直到把她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