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脸颊很近,男人的呼吸撒在姑娘的脸上,惹那闭紧的眼睑轻颤。
沈徵彦看了很久,才抬起手为魏芙宜拂去残泪,吻住她绯红的鼻尖,犹豫片刻划到朱唇,轻含一下,而后起身站直。
自发鬓到衣襟再到腰封,一寸寸收整得利索,沈徵彦双眸中渐渐泛起阴鸷之色,正准备走出内室,忽听到身后床榻间发出浅浅的动静。
“遣玉兰回国公府吧。”魏芙宜语气低到难以察觉,但沈徵彦听得清晰。
“好,听你的。”沈徵彦立在那里,静静等着魏芙宜睡着后,落了床帏阔步出了去。
等魏芙宜醒来时,已近黄昏。
连续两日两夜没睡好,姑娘原本娇俏的面庞暗淡着,朦胧间见佩兰进来换茶壶里的水,唤了她一声:“佩兰,幸好不是你。”
“小姐!”佩兰见魏芙宜终于醒来,急忙走来,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伸出双臂将鼻尖渐渐泛红、楚楚可怜的魏芙宜迅速地抱在怀里。
“是我不好,让小姐受了惊。”佩兰抚摸着魏芙宜柔顺的发顶,细声细语安慰她。
在江宁府,没人知道小姐曾经的苦。佩兰自昨日得知香囊换药之事起,便如烈火灼心,只恨她和玉兰相处融洽掉以轻心,让玉兰和胡嬷嬷有了可乘之机!
“是母亲让玉兰做的吗?”魏芙宜回搂住佩兰的腰,把小巧的下巴搭在佩兰的肩上,淡淡自语。
佩兰话音落下,抱山堂许久没有声音,落针可闻。
华一见跪在最边上的柳哑婆子挥着手呜呜两声,悄步走到近前,接过柳嬷嬷从怀里掏出的一本小册,奉给亲王妃。
林婉淑回过神,细细读完,眉心蓦地一抖,一转凤眸看向堂内奴才,语气愤怒又带着哀创:
“六载前府里那件事,本宫记得当时百号奴才,或被勒死或被发卖,你们可都亲眼见过!怎过了几个整年,都活腻了吗!”
林婉淑招手让柳嬷嬷上前比划,华一一边问着一边记。
魏芙宜正呆呆盯着芜碧毫无波澜的脸颊,望着那道不断流的血沟出神,听见华一断断续续复述“膳银”“假账”,立刻敛回了注意力。
她能再站起走路时,堂哥已经开始逐步接手穗德钱庄。
等魏芙宜从魏家祠堂散学后,魏芙知会拉住她的手,带魏芙宜来到钱庄总号。
魏芙宜很珍惜能听得到大中通宝落在高高的柜台上,发出“叮
叮当当“的声音,久而久之和钱庄的大小主簿、跑堂打成一片,跟着学了不少把式。
因此她非常清楚这假账有多恶劣。
华一记录完毕,林婉淑把状纸递给沈徵彦。
沈徵彦逐字读着,剑眉越蹙越紧,眸中的寒光逐渐聚成团火,在众目睽睽中,竟弯起唇角笑了一声。
魏芙宜第一次看到,沈徵彦居然会笑?
那张令人瞩目的面容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魏峻中卷着恣睢与狂放,让魏芙宜一时没移开眼。
但堂下众人可都知道,郡王爷平素不会笑,可若笑了,那真是笑得越俊朗,越恐怖!
此刻郡王爷的怒火肯定已至极点,白日那一老一小两个奴才,王爷给留了活口,这下是真要出人命了!
魏芙宜看着沈徵彦喉结滚了滚,又好奇规矩森严的王府里怎么做假账,不自觉站了起来,一点点挪过去。
沈徵彦看到魏芙宜逐渐靠近,倏地敛去暴戾神色,一把拉住魏芙宜伸来的小手,将她困在身前,让魏芙宜稳稳倚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再把那宣纸翻过面,没有给魏芙宜过目的机会。
“就由郡王定夺自己府内之事吧。”林婉淑整理着云肩,不再多言。
沈徵彦低头抚着魏芙宜泛着丝丝凉意的手,语气平静,甚至裹挟一丝慵懒,但叫堂内外所有人毛骨悚然。
“来人,把他们都带去禁苑,一个不留。”
沈徵彦说完,把一脸茫然、正思考禁苑是什么的魏芙宜抱到他肌肉贲张的大腿上坐好,一眼不错看着魏芙宜。
方才他没控制住,不知魏芙宜有没有被他吓到。
芜碧脸上的血划过双颊洇在衣襟上,直到被拖走,神色自始平静。
“奴无话可说,恳请殿下给我娘亲留条活路,奴便无憾了。”
芜碧最后透过血雾,看向主座岳峙威严的郡王殿下,和在他怀里依偎的魏芙宜,嗤笑一声,真辣她的眼。
只叹她真是错了,是她错生了贪嗔痴,是她投错了胎!
芜碧与沈徵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因此娘亲得以成为郡王的乳母。
作为家生子,芜碧仗着胡嬷嬷得势,在王府丫鬟里过着最好的日子。
是她芜碧眼看着沈徵彦从陛下亲手栽培的年幼皇孙,到身姿矫健的翩翩少年,再到意气风发的摄政郡王、镇远将军!
明明是她这些年陪伴殿下的,明明殿下眼里有她的!
还记得十二岁时,她不小心打破了亲王要进贡的九龙青花大盆,亲王暴怒要杀她泄愤,是殿下救了她一命啊!
殿下那日说:“这大盆如此沉重,本就不应由小丫鬟们抬入宫面圣。孔圣人言‘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芜碧无心之失若得宽恕,圣上若知定会龙颜大悦。”
芜碧不识字,但她要人把那九个字抄来天天临摹,这辈子唯一会写的字,是殿下所教……
可如今殿下的眼里,只有那个弱不禁风、柔弱堪折的细柳枝!
他不是不爱魏芙宜吗,他不是唾弃魏氏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