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早起,跟着嘉禾去店里。嘉禾做菜,他坐在一旁看。看累了,就到门口坐着,晒晒太阳,看看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有老主顾认出他,惊讶得不得了。
“陈师傅?您……您回来了?”
老人就笑,露出一口假牙。
“回来了。回来看看。”
有人问他台北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冬天不冷,不像北京。
有人问他那边馆子开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客人吃不出锅包肉的好,光知道喊辣。
有人问他以后还走不走。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笑。
静婉坐在柜台后,看着他。
八十七了,眼睛还好使。她看着这个快八十的小叔子,想起他年轻时的事。
那年他头一回来家,高高大大,嗓门大,一进门就喊嫂子。她正做饭,回头一看,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秀英跟在后头,脸红红的,不说话。
后来他们成了亲。后来他走了。后来秀英没了。
四十年过去了。
他又坐在这个院里,晒太阳,说笑,露出一口假牙。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拨弄手边那把铜勺。
铜勺磨得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她想,秀英要是看见了,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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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四月末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院门口,拎着那个黄颜色的纸盒子——里头空着,锅包肉吃完了。
静婉站在他面前。
“嫂子,我走了。”
静婉点点头。
“路上当心。”
老人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嫂子,您保重。”
静婉的手瘦了,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暖的。
“嗯。”她说。
老人松开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嫂子,”他说,“明年清明,我还来。”
静婉笑了。
她笑起来,皱纹都舒展开了,眉眼弯弯的,像年轻时那样。
“我知道。”
老人也笑了。
他挥挥手,上了车。
车慢慢往前开。
他从后窗探出头,使劲挥手。
静婉举起手,也挥了挥。
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静婉还站在那儿。
春梅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娘,回吧。”
静婉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春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