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照片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凑到窗前,对着光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你姑,”她说,“那年她十八。”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大勇写的。”她说。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嘉禾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静婉睁开眼。
她把照片还给嘉禾。
“收着吧。”她说,“这是你姑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张。”
嘉禾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灯光下,姑笑得眉眼弯弯,姑父站在她旁边,手揽着她的肩。
他想,要是姑父没走,要是姑没死,他们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开一家馆子,姑跑堂,姑父掌勺?会不会也生几个孩子,热热闹闹过日子?会不会也像他和他哥这样,老了老了,还在一块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照片上,姑和姑父都笑着。
笑得很开心。
那是四八年。离那场离别,还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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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嘉禾给姑父写了回信。
他把立碑的事说了,把照片收到了说了,把静婉的话也说了。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
“姑父,年三十那天,我们给您留个座。您在那头,也给自己做盘锅包肉,就当是跟姑一块儿吃的。”
他把信寄出去。
回来的路上,天开始下雪。
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了。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胡同里。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来。
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雪落在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白的,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秀英,你等着。”
他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头上,眉毛上,肩膀上。
他没动。
等着。
他想,姑父等了三十八年。如今姑知道了,会等着他的。
总有一天,他们能见着。
到时候,姑父会做一盘锅包肉,按姑的口味——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
姑吃了,会说好吃。
像那年第一次吃一样。
他把车子推起来,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胡同里静静的,只有他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场雪,就这样落下来。
落在前门大街的青砖上,落在沈家菜馆的匾额上,落在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
落在海峡那边的台北。
落在一个七十八岁老人做的锅包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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