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肯。
“就几笔账,”他说,“对完就回。”
春梅拗不过他,只好由他。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嘉禾刷完锅,出来一看,建国还趴在柜台上,对着账本。
他走过去。
“哥,该回了。”
建国没动。
嘉禾凑近一看,他哥趴在账本上,睡着了。
算盘压在胳膊底下,硌出一道红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头记着当天的流水:樱桃肉二十一份,烩三鲜十五份,炸酱面四十三碗。合计流水二百七十八块五。
嘉禾站在那儿,看着他哥。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五十三的人,看着像六十。头白了多半,眼角耷拉着,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
他想起小时候,哥带他去护城河边摸鱼。哥把他扛在肩上,他骑在哥脖子上,两条腿晃荡着,看着哥在水里走。哥的脊背很宽,很暖,像一面墙。
如今那面墙老了。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轻轻推了推。
“哥,醒醒。回家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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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他。
“账对完了?”
嘉禾点点头。
“完了。回家吧。”
建国站起来,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他把算盘装进布袋,把钢笔别进上衣口袋,把椅子推进柜台底下。
然后他拿起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老二。”
“嗯。”
“明儿早点开门。有批肉送来,得验货。”
嘉禾说:“知道。”
建国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胡同里很黑,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融进那片昏黄的光里。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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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建国还是准时来了。
烧退了,嗓子还有点哑。春梅给他沏了杯姜糖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算账。
算到一半,他停下来。
“春梅。”
春梅正在擦桌子,听见他叫,走过去。
“大哥,什么事?”
建国指着账本上一行字。
“这天卖出去的樱桃肉,比平时少三份。可那天的肉,进了二十斤。剩下的肉呢?”
春梅想了想。
“那天有桌客人,临时改菜单,不要樱桃肉了。那三份的肉,冻起来了。”
建国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冻肉也算库存。”他说,“得记上。”
春梅看着他。
“大哥,您这脑子,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