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口用了六年的铁锅从钩上取下来,拿猪油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完对着光照了照,锅底亮得能照见人影。
春梅看着他折腾,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紧张。
八点,周记者带着摄制组来了。四个人,扛着摄像机,提着灯光,还有个人拿着个毛茸茸的话筒,像根大擀面杖。
三十平米的店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周记者四下打量了一圈,把机位定了。
“沈师傅,您就在灶边做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管我们。”
嘉禾系紧围裙,站到灶前。
摄像机对着他,红灯亮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在灶前站了三十年,闭着眼也能炒菜。可这会儿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手不知道怎么放,脚不知道怎么站,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记者看出来了。
“沈师傅,您别紧张。就当它不存在。”
嘉禾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刀。
手有点抖。
他把刀放下,又深吸一口气。
再伸手。
还是抖。
周记者示意摄像先停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嘉禾身边。
“沈师傅,”他说,“您平时做菜,想的是什么?”
嘉禾愣了愣。
“想什么?”
“对。您心里想的是什么?”
嘉禾想了想。
“想我爹。”
周记者点点头。
“那您现在就想他。”
他退后几步,冲摄像打了个手势。
摄像机红灯又亮了。
嘉禾站在灶前,看着那块五花肉。
他想起他爹第一次教他切肉。
那年他九岁,刚比案板高一点。他爹把他抱起来,让他站在小板凳上,手把手教他握刀。
“刀要稳,手要准。切肉不是切菜,肉有纹路,顺着纹切,不碎。”
他爹的手很大,包着他的小手,一起落下。
一刀。两刀。三刀。
他爹说:“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如今他四十九了。
他拿起刀。
刀起刀落,肉块切成骰子大小,一般齐整。他把切好的肉拨进盆里,搁上姜片、葱段、料酒,拌匀,腌制。
然后他起锅。
锅烧热,下油。油温六成,下冰糖。小火熬,不停搅。糖色从白变黄,从黄变棕,最后变成琥珀色。
他想起他爹说:糖色是樱桃肉的魂。熬浅了,色不够;熬深了,味苦。要熬到刚好透亮,像琥珀,像蜂蜜,像秋天的阳光。
他把肉块下锅。
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滋滋响着,裹上一层红亮的酱汁。他颠勺,肉块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中。
他想起他爹颠勺的样子。
那年他十一,第一次自己颠勺。力气不够,肉块甩出去三块,掉在地上。他爹捡起来,洗了洗,又放回锅里。
“没事。”他爹说,“多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