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走时他才十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问。比如怎么做樱桃肉才不腻,比如怎么吊汤才清,比如——比如有一天电视台来了,是去还是不去。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春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你慢慢想。”她说,“我去睡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嘉禾。”
“嗯。”
“你爹这辈子,”她说,“就一个心愿。”
她没说是什么。
门帘掀开,又落下。
嘉禾一个人坐在灶前。
他看着那几点炭火,慢慢想起一件事。
他爹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带他去前门大街看灯。那年他八九岁,骑在爹肩膀上,看得满眼都是花花绿绿。路过全聚德门口,他爹停下来,指着那块金字招牌说:
“儿啊,咱沈家不图这个。”
他问:“图什么?”
他爹说:“图人记得。”
那天晚上的灯很亮,他爹的声音很轻。
他趴在爹肩膀上,睡着了。
三天后,周记者准时来了。
嘉禾在灶边炒菜,头也没回。
“周记者,您坐。等我炒完这盘。”
周记者在靠窗那张桌坐下。春梅端了碗茶上来,他接过,道了谢,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
嘉禾在炒的是樱桃肉。肉块下锅,颠勺,挂汁,出锅。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几千遍。
他把菜盛进青花碗,搁在托盘上。春梅端起来,送到另一桌客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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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这才走过来。
“周记者,”他说,“我拍了。”
周记者笑了:“好嘞。那咱们定个时间?”
嘉禾在他对面坐下。
“我有个条件。”
“您说。”
嘉禾看着窗外。
窗外正下着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有个小孩跑过去,留下一串脚印。
“您那节目,”他说,“能不能多拍拍我爹?”
周记者没明白。
嘉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一道深深的折痕。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铜勺。他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憨。
“这是我爹。”嘉禾说,“沈德昌。”
周记者拿起照片,仔细看着。
“他……”
“走了三十二年了。”嘉禾说,“沈家菜馆是他开的。这些菜,是他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
“您要是拍,多拍拍他。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
周记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桌上。
“沈师傅,”他说,“我明白了。”
拍摄定在腊月初八。
那天是周六,店里本来该休息。嘉禾一早起来,把灶台擦了又擦,案板刷了三遍,地上扫得一根葱叶都不剩。
春梅说:“你收拾这么干净干什么?人家拍的是你做菜,又不是拍地。”
嘉禾说:“那也得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