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傅说:“宽条。烂点儿。”
静婉转向嘉禾。
嘉禾已经把锅洗净,重新生火。
他今天第五次和面。水要凉,面要硬,饧要足。他把面团揉了二十遍,擀开,切条。
刀起刀落,面坯一样宽窄。
水开了。下面。煮三滚。捞起。
码上炸酱。酱是今早炸的,肉丁煸得焦黄,油汪了一层。码上菜码。黄瓜丝、豆芽、青豆、芹菜丁,一样不落。
青花碗端上桌。
郑师傅拿起筷子,把酱拌匀。面条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混着酱香、菜香、醋香。他把一箸面送进嘴里。
嚼了很久。
他咽下去,又夹起一箸。
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碗底剩几颗青豆,他用筷子一颗颗夹起,搁进嘴里。
放下筷子。
“对了。”他说。
他把两瓶酒从门边拎过来,放在柜台上。
“不是饭钱。”他说,“是我孝敬师娘的。”
他朝静婉鞠了一躬。
静婉坐着,受了他这躬。
郑师傅直起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望着灶边的嘉禾。
“这店,”他说,“您好好守着。”
嘉禾点头。
郑师傅掀开门帘,走进暮色里。
夜九点,嘉禾收了灶。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三遍。椅背擦过,桌腿擦过,连墙上那菜单都用抹布抹了抹灰。碗柜门关严,青花碗口朝下码齐,白瓷盘摞成两摞,铜勺挂在灶边铁钩上。
建国拨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珠子归位。
“今儿来了五个。”他说,“流水七块八。”
他把账本合上,搁进柜台抽屉。抽屉落了锁,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春梅把门板一块块上齐。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时,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很静。路灯还是那几盏,隔很远才亮一盏。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风一吹,窸窸窣窣响。
她回头。
嘉禾坐在灶边,对着一锅渐渐冷却的清汤。火光早灭了,灶膛里只剩一捧白灰。
他没动。
春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累不累?”
嘉禾没答。
他伸出手,握住灶沿。耐火砖还留着一整天的余温,烘着他的掌心。
“我爹挂匾那年,”他说,“头一天来了六个。”
春梅没接话。
“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两个。第四天白三爷来了,点了个樱桃肉。”他顿了顿,“往后二十六年,就没断过。”
他看着那锅清汤。
汤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汤面上,碎成一片银亮的细鳞。
“今儿来了五个。”他说,“三个是回头客。”
他停了一下。
“娘说,爹该高兴。”
春梅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巷子彻底静了。最后一盏路灯在夜风里轻晃,光晕忽明忽暗,像谁的呼吸。
嘉禾忽然说:“明儿我早点起。”
“干嘛?”
“海参得不够。昨儿那锅汤也不够清,差点火候。”他说,“明儿早点起,从头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