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把门推开一道缝,让他进去。
屋里逼仄,堆满鞋楦和皮料。老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匣上落满灰。
“原主儿走时托付的,说若有人来赎,就把这个给人。”老头把匣子往他面前一推,“你是沈家人?”
嘉禾点头。
老头没再问。他把钥匙搁在匣盖上,转身去摆弄他的鞋楦。
嘉禾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把铜勺。
勺柄磨得锃亮,勺底有一道凹痕,是常年舀汤磨出来的。他把铜勺握在手里,分量压手。
师叔走时他十五岁。那年师叔把铜勺交给他爹,说:“师兄,这东西搁你这儿,哪天政策变了,你来前门找我。”
他爹把铜勺收进匣子。
一年后他爹走了。
二十二年后,嘉禾握着这把铜勺,站在前门的窄巷里。
春日的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青砖地晒出淡淡的暖意。他把铜勺攥了又攥,掌心硌出那道凹痕。
“沈家菜馆。”他轻声说。
四月初八,宜开市。
嘉禾凌晨三点就醒了。
他没惊动春梅,摸黑穿衣,走到灶间。昨晚备下的料码得齐齐整整,葱姜蒜各就各位,高汤在砂锅里慢炖了一夜。
他把炉子捅开。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生火。爹站在旁边,不伸手,只说话:“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你记着。”
他记了四十一年。
春梅五点起来,见他已经在调馅。案板上摆着二十个剂子,大小一样,间距相等,像列队的兵。
“没睡?”
“睡过了。”嘉禾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捏着褶,“你再睡会儿。”
春梅没走。她系上围裙,把昨天新买的碗筷从柳条箱里取出来,一摞一摞码进碗柜。
碗是新的,白瓷,边上一道青花。筷子也是新的,竹子的,打磨得很光。她擦了又擦,擦到每根筷子都亮晶晶的。
六点半,建国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的中山装,扣子系到风纪扣,头用梳子蘸水抿得一丝不乱。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坐得笔直。
“账本呢?”
春梅递给他一个空白账本,第一页还没写字。
建国从怀里掏出钢笔,工工整整写下第一行:
“己未年四月初八。沈家菜馆开市。”
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七点,静婉起了。
老太太今天换了一身酱色绸袄,领口别着一枚梅花银扣。春梅要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柜台后面。
她把那把铜勺放在手边。
没人问她拿铜勺做什么。
七点半,嘉禾把招牌挂了出去。
招牌是建国写的。他练了三晚上,废了小半刀纸,最后写成的这块也不甚满意——第二个“菜”字写大了,占了三格。
但嘉禾说,就这样。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
“沈家菜馆。”
木头的,黑底金字,漆味还没散尽。春梅说多晾两天再挂,他不肯。
就今天。
八点,和平放学路过。
十六岁的少年挤在门边,看父亲把第一块抹布浸进温水。他站了很久,没说话,最后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搁。
“爸,我帮您洗碗。”
嘉禾没看他。
“不上学?”
“礼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