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婉没说话。
“这是您和爹的……”他找不出词,喉头像塞了团棉花。
静婉把他的手合上。
“沈家没别的了。”她说,“就这锅,这灶,这棵枣树。还有你这双手。”
她垂眼看着他。
“我今年八十三了,活够了。这辈子就一件事放不下——你爹传下来的那些菜,断在谁手里都行,不能断在你手里。”
嘉禾跪在那里,脊背弯成一张弓。
许久,他把盒子贴在心口。
“我支摊。”他说,“不赔。”
静婉点点头。
“我知道。”
嘉禾出门时,春梅还站在院里。
她没问他娘说了什么,也没问他怀里揣着什么。她只是把晾了一下午的床单收下来,叠好,搁在他胳膊上。
“夜里凉,披着。”
嘉禾抱着床单,站在枣树下。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枣树枝头却已冒出细小的绿芽。他抬头看着那些芽苞,一粒一粒,像洒在青布上的芝麻。
“春梅。”
“嗯。”
“我不是怕赔钱。”他说,“我是怕……做不出爹那味道。”
春梅没说话。
“这二十年,我做梦都在想那些菜。樱桃肉、烩三鲜、清汤燕菜。爹怎么做,用什么火候,什么时候点醋,哪只手颠勺。”他把声音放得很低,“我怕我想对了,又怕我想错了。”
春梅看着他。
“你做了二十年梦,”她说,“该醒了。”
嘉禾愣了一下。
春梅把他手里的床单拽过来,三下两下抖开,披在他肩上。
“醒了,就该下厨了。”
那晚嘉禾没睡。
他坐在灶前,把那张房契看了又看。纸已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字迹是蓝黑墨水的,有些地方洇开了,辨不出笔画。
他把房契收好,从灶膛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那是沈德昌留给他的菜谱。
二十三年了,纸包换了三层纸,里头的字却早已刻在骨血里。他不用翻,闭着眼也知道哪页写着什么。
他翻开第一页。
“樱桃肉。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皮不可去……”
窗外起了风。枣枝刮着屋檐,沙沙响。
嘉禾把菜谱搁在灶台上,起身和面。
他做了一辈子饭,闭着眼也能和。面要硬,水要凉,饧要足。他揉着揉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爹和面,爹的手掌宽大,一按就是一个坑。
他没爹那双手。
他的手小,骨架细,年轻时春梅说这手该去弹琵琶。他没弹过琵琶,只在砖厂搬了二十年砖。
可此刻他揉着面,忽然觉得爹站在他身后。
那个身影很高,挡住了灶间的光。不说话,就看着他。
嘉禾没回头。
他把面团翻过来,继续揉。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前门。
那间铺子还空着。门板落了锁,锁头生了锈,钥匙早不知去向。他隔着门缝往里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他绕到后巷,找到当年师叔住的那间小屋。
屋主换了几茬,如今住着个修鞋的老头。老头听他说完来意,打量他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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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菜馆?”老头咂摸了一下,“听说过。我爹那辈常念叨,前门沈家的樱桃肉,一绝。”
嘉禾站在那里,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