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屋里一片死寂。
嘉禾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春梅抱着孩子,无声地流泪。
完了,他想。沈家完了,他完了。
七
消息很快传开了。
筒子楼里,邻居们看沈家人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热情,是亲切,现在是躲闪,是警惕。赵大姐见了秀兰,头一低就过去了。周老师家关着门,好几天没见人。
只有李大嫂还偷偷来看静婉,带点吃的,说几句话。
“沈奶奶,您别急,也许过阵子就好了。”李大嫂说。
“我知道。”静婉说,但脸色灰白。
她病了。不是身体的病,是心病。七十六岁的老人,经历过太多,但这一次,她看不懂,也承受不起。
林素贞更严重。本来就身体不好,一受惊吓,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秀兰带她去医院,医生开了药,但效果不大。
“姐,我……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了?”林素贞哭着问。
“别说傻话。”静婉握着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没有连累不连累。”
但这话,现在听起来很苍白。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一家人也可能互相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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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在厂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有人贴大字报,说他和封建余孽弟弟划不清界限。车间主任找他谈话,让他“站稳立场”。
“沈建国,你是老工人,根正苗红。但你弟弟的问题很严重,你要和他划清界限,不能包庇。”车间主任说。
“怎么划清界限?”建国问。
“揭他,批判他,断绝关系。”车间主任说,“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建国沉默了。揭弟弟?批判弟弟?断绝关系?他做不到。那是他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扶持的亲弟弟。
但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自己也可能受牵连。他不怕,但他有老婆孩子,有母亲要养。
回到家,他看着秀兰,看着和平,看着这个家,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秀兰,”他说,“如果……如果我也被牵连了,你就带着和平回娘家。”
“你说什么傻话!”秀兰哭了,“咱们是一家人,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可是孩子……”
“孩子没事。”秀兰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咱们大人要坚强,要挺过去。”
建国抱住妻子,眼泪掉下来。这个憨厚的汉子,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
八
嘉禾开始扫大街了。
每天早晨五点,天还没亮,他就拿着扫帚,从龙潭湖扫到崇文门。扫得很认真,很仔细,像他做菜一样。
路上有人看他,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他:“看,那就是封建余孽沈嘉禾。”
“原来是他啊,听说里通外国。”
“呸!狗汉奸!”
骂声,他听见了,但没反应。只是扫,一下一下,把落叶扫进簸箕,把垃圾倒进垃圾桶。
有时会遇到熟人。食堂的同事,看见他,想打招呼,但不敢,低着头匆匆过去。只有刘卫东,有一次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
“师傅,您吃。”
“你快走,别让人看见。”
“我不怕。”
“我怕。”嘉禾说,“卫东,以后别来了。跟我划清界限,对你好。”
刘卫东的眼睛红了:“师傅……”
“听话。”嘉禾说,“好好工作,好好学手艺。等这阵风过去了,咱们再好好做饭。”
刘卫东点点头,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逃跑一样。
嘉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这个徒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像半个儿子。现在,为了徒弟好,他必须推开他。
扫到食堂门口时,他看见了新贴的大字报。不止一张,是很多张,贴满了整面墙。除了批判他的,还有批判王科长的,批判其他老师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罪名,每个人都成了“牛鬼蛇神”。
食堂门口挂了个新牌子:“工农兵革命食堂”。名字改了,一切都要“革命化”。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牌子,看了很久。这是他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他在这里炒菜,教徒弟,接待外宾,获得荣誉。现在,他成了这里的敌人,连门都进不去。
命运真是讽刺。
回到家,春梅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玉米面粥,咸菜。孩子睡了,屋里很安静。
“老沈,累了吧?”春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