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了?”她问。
“出去走走。”嘉禾说。
春梅没再问。她知道丈夫有心事,但不知道怎么说。只是给他打了盆热水,让他洗脚。
“老沈,”她轻声说,“不管生什么,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不怕。”
“嗯,不怕。”嘉禾说。
但他心里怕。怕这场风暴会摧毁一切,怕这个家会散,怕孩子会受影响。
这一夜,他又没睡。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口号声,听着身边妻儿的呼吸声。
天,就要亮了。
六
第四天,有人上门了。
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为的是个高个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冷。
“沈嘉禾在家吗?”他问,语气很不客气。
“在。”嘉禾从屋里出来。
“我们是革命委员会的。”高个子说,“找你了解情况。”
“请进。”嘉禾说。
屋里很小,三个人进来,更挤了。春梅抱着和平,站在角落里,紧张地看着。
“沈嘉禾,你的交代材料写了吗?”高个子问。
“写了。”嘉禾把材料递过去。
高个子接过来,翻了翻,冷笑:“就这些?避重就轻!你的封建家庭历史,写得不清不楚!你的海外关系,写得遮遮掩掩!”
“我写的都是事实。”嘉禾说。
“事实?那好,我问你,你祖父沈德福,是不是慈禧的御厨?”
“是。”
“你父亲沈怀远,是不是开过资本家饭店?”
“是。”
“你本人,是不是做过宫廷菜,还教给徒弟?”
“是。”
“你是不是接待过美国特务陈致远?”
“陈老先生不是特务,他是美中友好协会的……”
“闭嘴!”高个子一拍桌子,“谁让你替他说话?他就是特务!你接待特务,接受特务的礼物,就是里通外国!”
嘉禾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高个子继续翻材料,突然问:“你有个妹妹在美国?”
嘉禾心里一紧。小满在甘肃,不是美国。但他马上明白了——问的是婉君。
“是,我有个表妹在美国。”他说。
“表妹?什么关系?”
“我母亲的妹妹的女儿。”
“那就是海外关系!”高个子眼睛一亮,“你们有通信吗?”
“有。”
“信呢?”
“烧了。”
“烧了?为什么烧?”
“怕惹麻烦。”
高个子冷笑:“做贼心虚!沈嘉禾,你的问题很严重!封建家庭出身,做封建菜肴,有海外关系,里通外国!你这是典型的‘黑五类’!”
“黑五类”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嘉禾心上。他知道这个词的分量——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统称“黑五类”。一旦被划进去,就是阶级敌人,永世不得翻身。
“同志,我……”他想辩解。
“谁跟你是同志!”高个子打断他,“你是阶级敌人!从今天起,你要接受群众监督,每天扫大街,写检查,随时接受批斗!”
春梅的眼泪掉下来。和平被吓到了,哭起来。
“哭什么哭!”高个子瞪了春梅一眼,“包庇阶级敌人,也是罪!”
春梅赶紧捂住嘴,但肩膀在抖。
三个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做了记录,然后走了。临走前,高个子说:“沈嘉禾,你老实点,别想逃跑。我们会盯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