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炒第一个菜时说的话:“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现在,火候到了。
十一
散会后,嘉禾扶着静婉回家。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昏黄,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嘉禾。”静婉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讲的那些话,是你爷爷想了一辈子,没想明白的道理。”
嘉禾愣了愣:“什么道理?”
“饭菜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做菜的人有心没心。”静婉慢慢地说,“你爷爷在御膳房时,总觉得给皇帝做饭是糟蹋手艺。后来开了店,又觉得给老百姓做饭委屈了手艺。他这一辈子,都在这个坎儿上过不去。”
“那您呢?”
“我?”静婉笑了笑,“我简单。我觉得,有人吃,吃得香,就是手艺人的福分。给谁做,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吃饭的人,能从那口饭里,尝出做菜人的心意。”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远处“国营第四食堂”的招牌。雪夜里,那五个字亮着灯,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静婉轻声说。
嘉禾握紧祖母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肤松垮,但温暖。
“他能看到。”嘉禾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回到家,建国已经烧好了炕。屋子里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静婉摘下枣红色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她走到堂屋,看着墙上的奖状。
奖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字,她其实看不清楚——老花眼越来越重了。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每一个字都知道。
“嘉禾。”
“奶奶,您说。”
“明天,你去买点肉。”静婉说,“咱们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多放点姜。”
“好。”
“再打二两酒。”静婉想了想,“你爷爷爱喝的那口二锅头。”
“您要喝酒?”
“不,我供给他。”静婉指了指沈怀远的遗像,“跟他说说,菜谱捐了,饭店合营了,孙子有出息了。让他放心。”
嘉禾的眼眶突然一热。
“对了。”静婉走到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粮票,还有几张零钱,“这是这个月的定息,我换了粮票。你拿去,明天多买两斤面。叫上老李、小顺子他们,还有食堂里对你好的同事,都来家里吃饭。”
“奶奶,这……”
“听我的。”静婉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沈记不在了,但沈家的人情还在。咱们得让街坊邻居知道,合营不是沈家败了,是沈家想通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吹动了她的白。
“雪真大啊。”她喃喃道,“瑞雪兆丰年。明年,该是个好年景。”
嘉禾站在祖母身后,看着窗外。雪花在夜色中飞舞,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北京城。
远处,隐隐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而坚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那是新时代的列车,载着一个古老的国家,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就像铁轨下的石子,微小却坚实,托举着历史的车轮,在茫茫雪夜里,一寸一寸,向前。
静婉关上了窗。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呢。”
灯灭了。
月光照进屋里,洒在那张奖状上,洒在枣红色的围巾上,洒在沈家三代人生活过的这个房间。
一切都静悄悄的。
只有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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