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记住了。”他说。
沈德昌点点头,又看向静婉:“婉,你也要记住。这道汤,不只是汤,是咱们沈家的根。只要汤的做法还在,沈家的味道就在,沈家的魂就在。”
静婉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记住了,都记住了。”
三、火候到了,味道自和
讲完清汤的做法,沈德昌累了,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过午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光亮。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沈德昌的声音更轻了,但还是很清晰,“咱们沈家的菜,讲究的是火候。火候不到,菜不熟;火候过了,菜老了。只有火候正好,菜才好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做人、做事,也是一样。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争,都要看火候。火候到了,味道自和。”
这话,沈德昌以前也说过,但今天听来,别有深意。
嘉禾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在炮楼当苦力时,该低头时低头;传递情报时,该冒险时冒险;照顾家人时,该担当时担当。这不就是看火候吗?
建国想起自己一直想参军,但哥哥说他还小,要等火候。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想让他去,是时机未到。
小满想起周明远说的红米饭,要等胜利了才能吃。这也是火候,胜利的火候。
“火候”沈德昌喃喃重复,“你们要记住,咱们中国人,最懂火候。几千年的文明,就是在掌握火候。太平年月,咱们讲究‘和’,五味调和;乱世年月,咱们讲究‘忍’,忍辱负重。但不管是和还是忍,都是为了等一个火候——等火候到了,该爆的爆,该复兴的复兴。”
他说得很慢,但字字铿锵:“现在,火候快到了。我感觉得到,鬼子撑不了多久了。你们要活着,要等,等到火候到的那天。等到了那天,把咱们沈家的菜做出来,把咱们中国人的味道传下去。”
静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但她没出声,只是紧紧握着丈夫的手。
沈德昌看着妻子,眼神变得温柔:“婉,这些年,苦了你了。从醇王府的格格,到沈家的媳妇,你没过几天好日子。我对不起你。”
“别胡说。”静婉摇头,“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下辈子,还嫁给我吗?”
“嫁。”静婉毫不犹豫,“下辈子,还给你做炸酱面。”
沈德昌笑了。这是病重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春日的阳光。
“炸酱面好啊。你的炸酱面,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他说,“可惜,以后吃不到了。”
“吃得到。”静婉哭着说,“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做。”
沈德昌没说话,只是看着妻子,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也有深深的眷恋。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海棠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那些芽苞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四、最后一夜
傍晚,沈德昌的精神又差了下去。
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爹,我切菜切到手了”,一会儿喊“婉,炸酱面好了吗”,一会儿又喊“德盛,别去,危险”。
静婉守着他,一遍遍应着:“哎,好了,马上就好了。”“德盛没事,他回来了。”
但沈德昌听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他年轻的时光,有德昌小馆的热闹,有父亲教他做菜的场景,有静婉穿着嫁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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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沈德昌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睛,眼神很清明,但很遥远,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婉,”他轻声说,“我看见我爹了。他在向我招手。”
静婉的心一紧:“德昌,你别吓我。”
“真的,他穿着御膳房的衣服,戴着白帽子,站在灶台前,向我招手。”沈德昌说,“他说:‘德昌,来,爹教你吊汤。’”
静婉的眼泪无声地流。她知道,这是临终前的幻象。人要走了,就会看见最想见的人。
“爹说,他在那边开了个饭馆,生意很好。秀英在帮忙,德盛也在。”沈德昌继续说,“素贞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可好玩了。”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真事一样。静婉听着,心像被刀割。那些人,那些逝去的人,在沈德昌的幻觉里,都团聚了。
“真好”沈德昌喃喃道,“他们都好”
他又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轻,很浅。静婉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变凉。
“嘉禾,建国,小满,进来。”静婉轻声喊。
三个孩子进来,跪在炕前。
沈德昌好像知道他们来了,又睁开眼睛,一个一个看过去:“嘉禾,你是长子,要撑起这个家。建国,你要听哥哥的话。小满,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
“爹,您别说了”嘉禾的声音哽咽。
“要说,再不说没机会了。”沈德昌说,“还有立秋告诉他,爹为他骄傲。让他好好打仗,早点把鬼子打跑然后,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静婉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德昌,你说什么?”
沈德昌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音。他的眼睛看着屋顶,眼神涣散了。
“德昌!德昌!”静婉摇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