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静婉慌了。
周大福也慌了:“是不是那种草有毒?”
嘉禾想起老人说过,有些野草看着能吃,其实有毒。他赶紧去找郎中,可郎中也饿得没力气出门,只说了几个土方子:喝大量水,催吐。
静婉烧了开水,强迫孩子们喝。喝下去,又抠嗓子眼催吐。吐出来的都是绿水,腥臭难闻。
折腾了一夜,孩子们的疼痛总算缓解了些,但都虚脱了,躺在床上动不了。
周大福跪在沈德昌面前:“老爷子,我对不起您!我差点害死孩子们!”
沈德昌扶起他:“不怪你,你也是好意。这年月,能找到吃的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有没有毒?”
话虽这么说,但这次事件让所有人都后怕。连野草都不能随便吃了,那还能吃什么?
观音土窝头成了唯一可靠的食物。但观音土也快没了。嘉禾去找过,那种白色的观音土很少见,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在挖,早就挖光了。
五月初,沈家彻底断粮。观音土没了,野菜没了,连有毒的野草都没了。
每天,全家人就靠喝水充饥。水喝多了,肚子胀,但不顶饿。小满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屋顶。
一天晚上,静婉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她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观音土窝头——是最后几个了,她一直藏着,没舍得吃。
“今天,咱们把这几个窝头分了。”她说,“吃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窝头很少,每人只能分到小半个。但就是这小半个,也是救命的粮食。
静婉把自己的那份掰成两半,一半给沈德昌,一半给小满。
“奶奶,您不吃吗?”小满问。
“奶奶不饿。”静婉笑着说,“奶奶是格格,小时候吃过好的了。桂花糕,枣泥酥,冰糖葫芦都吃过。现在不吃,也不亏。”
她说得很轻松,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酸楚。
小满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奶奶在把吃的让给她。她接过窝头,咬了一小口,然后递回去:“奶奶,您也吃。”
“奶奶真不饿。”静婉推开。
“您不吃,我也不吃。”小满很倔强。
静婉看着孙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接过窝头,掰了更小的一块,放进嘴里:“好了,奶奶吃了。”
小满这才笑了,慢慢地吃着自己那份。
这一幕,周大福一家看在眼里。周李氏突然哭了:“大娘,您您这是何苦呢?”
静婉擦擦眼泪:“不苦。只要孩子们活着,就不苦。”
那天晚上,静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醇王府,穿着锦缎旗袍,坐在花厅里吃点心。桂花糕又香又软,枣泥酥甜而不腻,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咬一口,酸甜可口。
她吃得正香,突然听见小满的哭声。转头一看,小满站在门口,穿着破衣服,瘦得像根柴火,伸着手:“奶奶,我饿”
她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静婉起身,走到院里。月光很好,照着那棵海棠树。海棠树居然还活着,虽然叶子稀稀拉拉,但毕竟还绿着。
“只要根还在,就能活。”她想起沈德昌的话。
是的,只要根还在,就能活。沈家的根,中国人的根,都还在土里,深深地扎着。再大的旱,再大的灾,只要根不死,春天来了,就会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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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小满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好像在梦里吃到了好东西。
静婉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孙女。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真正的格格,在王府败落后,也是这样,把最后一点吃的让给孩子,自己饿着肚子,却笑着说:“额娘是格格,吃过好的了。”
原来,贵族不是身份,是选择。在绝境中,把生的希望让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这就是贵族。
她不是醇王府的格格了,但她依然是格格。在心里,在骨子里,在血脉里。
六、榆钱宴
五月,榆钱熟了。
这是饥荒年景里最后的恩赐。虽然榆树皮早就被剥光了,但树梢的榆钱还在,一串串,绿莹莹的,在风里摇晃。
村里还活着的人,都盯着这些榆钱。可榆树太高,没有梯子,没有工具,怎么够得到?
嘉禾想了个办法。他找来一根长竹竿,在顶端绑上铁钩。站在树下,用钩子勾住树枝,往下拉,然后快捋下榆钱。
这活很危险。树枝有弹性,拉下来容易,松手时反弹回去,容易打到人。嘉禾的脸上、手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不在乎。
一天下来,他捋了半篮子榆钱。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吃的。
回到家里,静婉看着这些榆钱,像看着宝贝。她仔细地挑拣,去掉杂质,洗干净。
“今天,咱们吃顿好的。”她说。
她把榆钱分成两份。一份,直接蒸了,当主食。另一份,她要做成“榆钱宴”。
没有油,没有盐,没有调料。但她有手艺,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