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续青坐在桌案上,双手撑在桌面往后仰,身子重心后移膝盖只能下意识地往前伸,随后和楼枝撞了一下,发出骨骼和肌肉碰撞的声响。 这样碰撞,迟续青是没事,但楼枝挨了一下想必是疼的,但楼枝没有往后退,反而更往前进一步,迟续青听着声音就替他觉得疼,赶忙往后挪一点不要再撞到他,结果楼枝不但不领情,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再走一点,直到迟续青大半个身子都托给了书桌,直到桌案上的其他东西被扫到地面发出坠落碰撞的声音。 楼枝,好咄咄逼人。 他这样的问题也并不是耐心地、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才能被放过,还可以拔掉迟续青头上那根发簪,看着他长发散落在桌案上。 ——他完全就可以这样做。 迟续青觉得不妙。 这样的距离在不同的氛围里有不同的解读,在楼枝悲伤时,这是一种温柔的宽慰,一种对楼枝的怜惜,昨天的楼枝就是小可怜,给他吐露了自己的创伤,向他寻求着安慰,像一只皮毛柔软的小动物给他抚摸。 而当情况陡然一变,楼枝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而上时,就成了一种鲜明的强烈攻击性,比外面的大雨还要声势浩大,像无法预测何时会出现的闪电,像一把锋利的、要刺穿他的尖刀。 楼枝想知道什么?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这样的眼神是只有狩猎者对猎物时才会出现的、掠夺的渴望,他像猎物想尽力分散猎手的视线逃过一劫,却不得章法,楼枝真的仅仅是想知道方才的答案么? “若是汝州之毒比朕身上的青芜还罕见,爱卿可会心动?而倘若就在今日明日这世上又出现其他同朕毒相同的病人,爱卿可会分心?而如果某日爱卿解开了朕的毒,爱卿可会……离朕而去?” 这个时候只需要都说不会离开楼枝想必楼枝就会好了吧?可为什么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茫然地看着楼枝,几乎要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却见楼枝突然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粲然生辉,是迟续青从未见过的鲜明和恶劣,好看得叫人心头发沉。 ——楼枝只有在要做坏事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迟续青不安地攥紧楼枝衣角,感受到自己掌心全是汗,看着楼枝当着他的面,在他几乎是惊慌失措的眼神里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爱卿好像在猜朕在想什么,想知道答案吗?” 想,想知道答案。 任何问题都该有答案,有答案就能有解决的办法,这个世界就该是这样运转的,哪怕是永远琢磨不透的楼枝也一定会有个可以循迹的程序,就像一台紧密的手术仪器一样,只需要给他一个操作手册,只要他能知道楼枝现在在想什么需要他怎么做,他就一定会做到。 迟续青松了口气,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睛里绽放出一点得救的喜悦。 如果楼枝愿意告诉他…… “朕想要你。” 楼枝就沐浴在他这样的眼神、疯长的欲望里慢声开口。 他忍很久了,忍耐不是他的风格,他要什么就要开口,就要让这人知道,迟续青顶着他的痕迹是他的主权宣告,他要让迟续青自己也知道。 就现在。 迟续青整个像被植入病毒程序乱掉的机器人,茫然地停住了。 “……?” “朕想要你。”楼枝又重复道。 啊,果不其然,迟续青整个人的表情都空白了呢,听完话后连眼神都空了一下,变成好漂亮纤细的一个人偶坐在他的桌案上,好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好像这句话带来的信息量太大,把只能处理一件事的脑袋给弄晕了,只会睁着眼睛看着他。 真好玩。 楼枝于是又故意贴上了他的耳朵小声说话,看着那只小巧的耳朵因为热气而染上一层红晕,“爱卿莫不是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没见过不知道怎么做?不对啊,既然爱卿是这样热于钻研的医者,想必此类书籍医理也都看过才是,不过没看过也没关系,恰好朕这里皇室书库中倒也颇有一些画册著书,从图到文字都是详尽得很,不若朕叫人取来两本观摩,再细细讲给爱卿听?” 楼枝在说什么,他到底看了什么,还要……还要拿什么出来给他看讲给他听! 迟续青听完大脑一片空白,连表面的冷静都维持不住了,二话不说就想逃,但前面不行,前面的路被楼枝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膝盖也被楼枝握住了,他条件反射般一弹,楼枝收紧了手笑着说爱卿别闹。 什么别闹,陛下才是别闹,方才这说的是医患关系该有的话吗!都这个时候了,他的大脑竟然稀里糊涂地终于总结出结论,几乎想找个急救室的铃来摁一摁。 可是这里不是医院,旁边也没有护士和保安,皇宫里全是楼枝的人,好在书房里目前只有他和楼枝。 但楼枝就是这个最大的麻烦! 迟续青欲哭无泪背过身去索性要从桌案上逃,膝盖抵在桌面上头一次这么狼狈,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只能听到楼枝带笑的气音,才膝行几步,楼枝就轻轻松松地握住了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往后拖,另一只手慢慢地贴着他,接触时的温度像小火苗撩了他一下,叫迟续青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他更慌张地想要逃开,楼枝也不拦着,只是握着他的脚踝没有松手,等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快摸到桌案的边缘时,再在他惊恐的眼神里一点,一点将他重新拖回去。 “爱卿可以继续。”楼枝的手指指腹摩挲着那小巧的踝骨,语气里的笑意要溢出来,“细细想来,爱卿现在这样朕好像在画册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