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檀顿时就悟了。
到底还是低估她了,敢情她的眼睛并未只盯着长石村这一地一村。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们是我的人,他们有责任让自己的亲朋好友过上好日子。而我,乐见我的能力、影响力扩大到十里八乡。
“我也是俗人哪,老周,从一开始我就爱财如命,你忘了吗?”
“你的这些金点子都可以卖了换钱,还不用殚精竭虑。”
禾田45度仰头看天,那姿势活像个感叹世道不公的诗人。
“再好的政策、再赚钱的点子,如果贯彻不到位,也有可能会理解错误,甚至背道而驰。不是我爱操心,实在是你也看到了,他们哪一个目前能统领全局?慢慢来吧,人才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啥时候他们成长起来了,能独当一面甚至是能把我教的东西发扬光大了,这个市场才有可能活跃起来,到那时,不用东奔西走,就在家门口,我想吃啥就有啥,南来的北往的,山珍海味,商贸繁荣,物品丰富,便宜不说,还能挑挑拣拣,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难道不香吗?谁乐意一辈子当牛马啊?有条件的话,谁不想躺平?”
周檀沉吟片刻,道:“你这是把他们当成种子了。”
“这比喻我喜欢!粮种,火种,经过我的选优培优,将来播撒出去,那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这也算是遵从自然法则生存。”
“这件事可不容易。”
兴许要用很多年,兴许这辈子都很难。
这考验的不只是志向,还有毅力。
值得吗?
但这个疑问不能问出口,不能表现出丝毫对她的怀疑。作为朋友,理应义无反顾地支持她、相信她。
禾田倒是很能看得开:“我知道。有些时候,努力未必会成功,可是不去做,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总要试一试的,哪怕结果只是桌子上多了一盘肉,兜里多了几文钱,地里多打了一斤粮,那也是值得的,因为希望在,脚下才有力量,生活才有奔头。”
“农民太苦了,你看看村里的每一家、每一户,谁的衣裳是完整没补丁的?谁家的锅碗瓢盆是完整没豁口的?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肉、分上一个鸡蛋,这就是长期存在的现实。生病了,小病靠扛,大病听天由命。如今天气暖和了,日子还好过些,冬天的时候你瞅瞅,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哪年冬天不得冻死个把人?说是有火炕避寒,可柴火不要钱吗?谁家敢敞开了烧?我干爹家条件还不错吧?还不是紧着一铺炕烧?有点热乎气意思意思就完了,关门堵窗地,一家老小全裹紧棉袄棉裤,就为了省出几根柴。”
“天下如今是太平了,可不光是只有太平才行。吃喝拉撒哪样不消耗?只出不进后手不继怎么办?忍着吗?农民的人生信条里,最富裕的就只有这个‘忍’字了,享不到什么福,一味地只有吃不完的苦。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居此间不知疾苦,他们都是我的乡亲,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吃糠咽菜而自己吃香喝辣,良心上过不去这道坎你明白吧?”
“所以,你教他们识字?”
“对,必须的,授人以鱼也授人以渔。”
“开荒、肥地、建菇房韭洞?”
“熟悉整个产业链,从一线做起,打好基础。”
“那一早一晚的跑步打拳呢?”
“健康是干事创业的本钱,成天病恹恹的,朝不保夕,哪有精力干别的?你看我大舅,就一个咳嗽,还不致命呢,耽误了多少年?明明可以是一个好用的劳力。跑步打拳是凝聚向心力,口号喊起来,有组织有纪律,无论走到哪里,别人一看就知道出自哪个门派,有标准、有传承,不是一盘散沙,这支队伍就有了向心力,也会是值得信任与托付的队伍。”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希望如此。”
禾田神情肃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火,亮得惊人。
良久——
“你适合当官。”周檀认真道,“你当官,一定是个好官。”
“是,我也觉得。所以我要当村正,当村官,从一线做起,从基层开始历练,治理好一个村子,这就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小目标。”
“好。”周檀不觉攥紧了扇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他们不选你当这个村正,你跟我走,有的是地方需要你。别说副手,就是正经的村正,都没问题。”
既然是她的愿望,那就全力帮她实现。如果这里的人不识货,就带她走,去他的封地大展身手。他会给予她充分的权利自由,成就她的蓝图,成就她的梦想。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村正嘛,算什么事儿!
禾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感动,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行啊,那我先谢谢你,人生如逆旅,你是我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好同志,这一杯,敬你、敬我,也敬我们的友谊。”
周檀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端起茶盏同她相敬。
茶盏轻轻发出“咔嚓”脆响,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
巡逻队报名启动的第二天,长石村全体村民大会在申明亭前的空地上拉开了大幕。
拜昨天参加小范围投诉会议的村民们积极奔走相告,大会现场人满为患,创造了自过年以来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集会记录。
有人来得早,搬了自家的小板凳占了好位置;有人来得晚,便踮着脚、伸着脖子往人群里挤,嘴里还不住地埋怨:“让让,让让,都是乡里乡亲的,别挡着我看马老爷子。”
孩子们更是像撒了欢的羊羔,在大人腿缝间钻来钻去。
为了能让村民安心参会,安保培训班的成员主动提供看门护院服务,几个人分区负责,交叉巡逻,这让不少原本打算留在家里的村民动了心。本来还打算留在家里看门的,难得放心地关锁门户,跟着去开会。
张大栓的媳妇临走前还特意摸了摸门上的铜锁,自言自语道:“锁好,锁好,有巡逻队的人看着,比自个儿守着还踏实。”
巡逻队还没开始运行,就先收割了一波好感。
得知这一切的马老爷子不由得感慨:禾田这丫头,做事真是有章法,一环套一环,步步都踩在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