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行柳按着剑柄,目光不经意从围观人群脸上扫过,心中迸发出几分快意。 他讨厌方如意,并非单纯因为对方私生子的身份。 三岁那年,在根骨测算结果出来之后,身边人对他的态度便发生了变化。 他仍是方家矜贵的二少爷,可人们看向他的目光里,却不再有希冀和期盼,只剩下无止尽的怜悯与同情。 可明明一切还未真正开始,凭什么就觉得他会是输家? 方行柳讨厌这种假惺惺的同情,也不需要别人可怜。 一道温润磅礴的灵力自他身上流转,人群中,方行昭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元婴境……” 他的弟弟,竟突破了元婴境! 这怎么可能! 方行柳不再收敛,一鼓作气,凭着周身浑厚凝练的气机,将对方招式从容拆解——最后,青笋剑尖再次指向了方如意的咽喉。 只隔半寸不到。 “我认输!”方如意闭了闭眼,面色惨白地喊出了这句话。 青笋锋刃停住,方行柳抽腕收剑,浅浅抬了抬嘴角。 孔荥表情如同见了鬼,猛地想到什么,扭头看向丘问。 天玄子缓缓颔首,嗓音不大,却清晰响彻在每一人耳中:“收放有度,身法凝练,老夫未曾在他身上找到鬼丹的痕迹,想必是孔长老看走眼了。” 孔荥一向自傲,此番失了脸面,心中正是煎熬,勉强笑道:“师兄说的是,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一个根骨空虚之人,竟能突破元婴境,可真是令人惊叹。” 有人听出弦外之音:“这不对吧?方家二公子自小根骨缺损,乃是以天材地宝养出的金丹,你们也都知道,这种喝药养出的金丹,可是无法结婴的。” 丘问此前闭关数载,对方家的事只略有耳闻,并不熟悉。 眼下为了能顺利收下这个关门弟子,他略一思忖,打算给这件事好好做个了结。 方行柳被叫到丘问跟前,还未明白对方用意,便见老者出手迅如闪电,并指搭在了自己百会穴。 他吃了一惊,正下意识想要闪躲,然老者那两根手指上裹挟着大乘期修士的威压,看似轻飘飘的,实则力逾千钧,他当即如被提着脖子的鹌鹑,动弹不得。 半晌,丘问缓缓睁眼,抽回灵力,微不可见地“咦”了一声。 躲过了广寒君的切脉,没躲过天玄子的搜灵。 方行柳忐忑攥紧双手,万分心虚,只希望身上的离火戒能将透骨钉的存在成功瞒过去。 丘问垂眼,目光有些复杂,他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时令旁人无从参透。 雁山雪较为急躁,开口催道:“天玄子,你有话直言。” 丘问垂下手腕,在方行柳臂上拍了拍,神色似是感慨,又有点惋惜:“好孩子,你果真是三岁那年测的根骨?” 方行柳点头称是,表情却有些不明所以。 丘问用极轻缓的语气问道:“那在此之前,身边灵脉可发生过不寻常之事?” 方行柳还没开口,一旁方行昭倒是猛地抬起了头。 他面色镇静,嗓音却极为艰涩:“禀师尊,舍弟三岁那年,正巧元脉有异,玉霄府灵脉也为之受损。” 丘问掐着手指算了算时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方行柳心跳渐快,虽仍是一头雾水,却隐约从天玄子语气里咂摸出几分暗藏的玄机。 果不其然,那位慈眉善目的老者缓缓抬眼,含笑看过来。 “我道是为何当初上三府的灵脉会起死回生……原来是太初山上,竟出了一个坤元仙骨!”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双更的,看了看存稿还够,于是就三更了~之后日更还是每天18点 关门弟子 仙盟客栈中,众说纷纭。 “坤元仙骨?那是什么?” “哦?我倒是听说过,有一种极品根骨,应天道造化而生,万里无一,不过太初山上已经几百年没出现过啦!” “哎,还是桌兄见多识广。” “好说好说,不过我姓张啊……” 方圆抱着萝卜,面露疑色,嘀咕道:“可我家公子从未测出什么仙骨,丘仙长莫不是看走眼了?” 萝卜百无聊赖在他怀里蠕动:“因为坤元仙骨在虚弱的状态下,是测不出来的嘛。” 方圆仍是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哎哟,笨呢,”萝卜清了清嗓子:“就好比你一出生就拥有一件储存了先天灵力的天品法器,但是因为某些事,你把里面的灵力给霍霍没了,别人当然认不出这是天品法器咯!” 方圆还没反应过来:“那先天灵力怎么会用光呢?” 萝卜砸吧着嘴:“你问我我问谁。” 真相揭露,望仙台上鸦雀无声。 连方行柳自己也好半天才回过神,陡然间,想到了黄州府那位老管家说过的话。 ——公子本有一样通天机缘,如今不知为何空空如也。 那老头竟还真没诓人,所谓的机缘,原来就是丘问口中这副坤元仙骨。 儿时那些事大多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他常去后山灵脉玩耍,待在那处时,便觉得自己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难分难舍。 方行昭病危之时,他也去过一次灵脉,想同往日一样沟通天地……可之后却昏迷过去,再醒来,灵脉回生,一切恢复如常。 方行柳脸色变幻,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老天可真爱捉弄人,前世拼死拼活要出人头地,却不知那些想方设法灌下的丹药,反倒将仙骨腐坏,断送了真正的前途。 方行昭脑中轰然一响,惨然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初灵脉回生不是巧合,而是因为自己弟弟……耗尽了先天灵力! 他弟弟本该拥有另一番顺风顺水、得天独厚的人生,莫说入剑宗,便是千秋留名,也未尝不可。 而受尽恩惠的他们,方家上下的人,却无一发现其中真相,甚至,还在那之后,将希望与偏宠渐渐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娘亲病逝后,连自己也处处维护养弟,在阿柳眼中,或许这个家早就面目全非。 兄弟之间这道嫌隙,是他自己亲手撕开的! 方行昭面上血色褪尽,身形摇摇欲坠。 他浑浑噩噩上前一步,想抓住方行柳的手,却被另一人拦在身前。 鹿鸣渊冷冷望着他,眉宇间宛如黑云压城,面色沉得能拧出水。 方行昭木然抬头:“你让开。” “别以为我会看在曾是同门的份上不揍你。” 鹿鸣渊声音压得极低,看似随意轻松地迈着步子,对面的剑宗首席却白着脸,被那刀鞘抵着肩头,难以反抗地一步步后退。 方行昭喉头直滚,面上一片幡然悔意:“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只想……” 鹿鸣渊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表情:“方行昭,哥哥不是你这样当的。” 对方愣了一下。 “想道歉?”鹿鸣渊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两下,微微偏头,从齿缝里析出一句:“现在?迟了。” 方行昭霎时变色,半晌,方如意走过来,小心翼翼喊了声“大哥”。 青年默然,颓败地转身:“抱歉,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方如意愣住,见他离开,须臾又不甘地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丘问正抬手轻按在少年发顶,温厚浩瀚的灵力柔缓从百会穴汇入,仿佛一只宽厚的大掌,温和将他冗杂的心绪抚平。 “老夫有意择一关门弟子,将此身剑识倾囊相授,入我座下,不必困守山门,来去皆由你自己做主,小友,可愿意拜我为师?” 四下躁动,无数人难掩激动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刹那间,方行柳仿佛看见前世那些讳莫如深的执念,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缓缓后退一步,伏身在玉阶前,声如磬玉:“弟子方行柳,拜见师尊。” 话音落,丘问捻须长笑,笑音盘绕峰顶,贯彻青霄,久久不绝。 望仙台上轰然沸腾,人人双目放光,心道天玄子竟然真的收了个关门弟子,待会儿传音诀上肯定要炸锅了,还有什么比他们人在现场亲眼目睹更为振奋的? 方行柳起身,扭头看见鹿鸣渊在一旁抱着刀鞘,也朝自己眨了两下眼睛,神色颇有些耐人寻味。 他刚开始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甫一细想,才惊觉对方曾也是天玄子亲传徒弟,资历还在自己前头。 另一边,被抢占先机的雁山雪冷哼一声:“名次既定,便去无尽藏中把东西领了吧。” 沈不讳早准备提及此事,闻言,立刻让执令官做准备,递来两枚玉圭状的通行令。 早在之前方行昭开口时,他便知晓了少年身份,想到那位早逝的族妹,不免伤感,看向少年的眼神中,也染上几分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