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暗骂。 这人打起来倒是不管不顾,此地可是他的房子! 东家眼底的笑意淡了,眸光阴寒。 他再顾不得许多,灵气一提,珠串携着灵压卷了出去。 巷子里的空气忽然一沉,像有只大手按了下来。 东家袖口无风自动,裙摆都朝外鼓起来,尘土飞扬,仿佛暴雨将至。 沈栖迟的剑势登时受制,被一步步压回墙边。 沈栖迟咬牙。 若只论招式,尚能算得平分秋色,可到了真刀真枪比试灵气修为时,他还是差一截。 虽然这段时间他的修为已经连升几阶,可若是想同正经修士比较,终究非一日之功。 佛珠腾空绞来,带着铺天盖地的灵气,眼看就要把沈栖迟连人带剑捆个结实。 浮尘四起,天光昏暗。 珠串绞着灵压当头落下,转眼已到沈栖迟面门。 避不开了。 狂风将旧衫吹得猎猎作响,碎发糊在脸上,遮了半只眼睛。 可露出来的那只眼里全是笑。 沈栖迟站着没动,避也不避,似是完全不觉眼前情势紧张,嘴角反倒是慢慢扬了起来。 他轻声唤:“观山霭。” 身后背着的书箱应声而开。 无数触手从箱口渗出来。 乳白色的,滑腻的,一根接着一根,无穷无尽,眨眼间就爬满了半条巷子。 突见这等诡异恐怖之景,东家立即就想收招后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触手铺天盖地,遮蔽了天光。 东家应对不得,腰上,臂上,颈间瞬间全被裹住了。 触手力道大得不像活物,贴在身上,凉意顺着脊背一节一节往上爬,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仿佛有无数只眼睛贴着皮肤睁开,有什么东西在虚空里窥视他。 东家脸上仿佛面具一样牢不可破的笑意消失了,他张了张嘴,仿佛落入深海,喉咙发不出声音。 书箱里滚出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落了地,白影一晃,已经是个少年了。 他身着白色绸布长袍,看上去未及弱冠,长发未束,墨瀑般垂下来,散落腰间,那张脸长得极漂亮。 站在满地恐怖的触手中间,风吹得他袍角轻晃,像深渊里凭空生出的一捧新雪。 可东家被触手缠着,只觉得恐惧。 只一瞬,巷中争斗停歇。 沈栖迟倚剑而立,朝巷子两头看了一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反客为主,上前推开那扇虚掩的后门,触手会意,架着那人退进了门里。 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的光被截断。 里面是一方小院,青石地,墙根生着青苔,院角一棵老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不算奢华,却自有一番古朴雅致。 和被触手捆着的这个花孔雀似的人倒是不同。 沈栖迟提剑上前,剑尖停在东家咽喉前,寒光映进他眼底。 东家仰着头,喉结滚了一下,却把脖子往前送了送,像在试那剑利不利。 沈栖迟敛了敛神。 这人身体里,必定有蛊虫。 此时若是一剑把他弄死了,蛊虫的死讯便会瞬间被宗主感知到,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铺天盖地的追杀。 可若是不杀…… 这人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放了他,和自取灭亡又有什么区别。 观山霭不知从哪里给自己拎了个凳子坐,乖乖在一边等着沈栖迟。 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一眼。 像看见了什么没见过的新鲜东西,观山霭眼睛眨了眨,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回头对沈栖迟说:“这次这个是活的。” 沈栖迟握剑的手霎时一顿。 活的? 他看向东家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审视。 醉花阴的老板,合欢宗安插在这座城里的明桩。 上下多少条线都从这个人手底下过,这样的位置,向来只有宗主信得过的人坐得。 宗主那种人,竟然信得过一个活人? 他慢慢把视线移到那人脸上,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活的。”东家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笑了,“你去了那种地方都没死,我又怎么会死呢。” 他尾音一勾,“命挺硬啊,吊车尾。” 沈栖迟皱了皱眉:“你倒是清楚。” 他进密地这事,在合欢宗算不得什么大事,宗门里哪月不处理几个犯事的弟子。 更遑论在那种地方,无论是手握要职的,修为高超的,身份贵重的,都不过是宗主的预备耗材,算不得一条命,更何况他一个名不见经传,修为低微之人。 他死了,宗门里人连句闲话都懒得费。 沈栖迟自认和眼前之人绝对算不上熟人,当年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说过的话未必超过一手之数。 可隔了这么多年,对方竟还能一眼认出他,甚至连他进密地的事都一清二楚。 经年未见,他远在千里之外执掌醉花阴,替宗门运营如此庞大的货物流转,说得上一句日理万机,却连这种小事都如此清楚。 沈栖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重新把眼前之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已经和方才不同了,像在重新掂量一件物事的分量。 那人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如同面具一般的笑容。 东家见他不说话,笑容愈发缠绵,狭长的双眼眯起来,眼尾纹路加深:“怎么,你连修为都没有,进了那十死无生的地方……” 他尾音一勾,慢悠悠道:“连你这样的都没死,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话音没落,一根触手探过来,严严实实堵住了他的嘴。 沈栖迟和东家同时一惊。 东家眯起的眼睛瞪圆了,后半截话全被堵了回去,只剩喉咙里含混的呜声。 沈栖迟脸色微变,赶紧把那根触手抽回来,从怀里掏出帕子,仔仔细细擦那截触手尖,活像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擦完弹了扭来扭去的触手一下,好气又好笑:“观山霭,不许扣别人的嘴。” 观山霭乖乖伸着触手让他擦,一脸坦然。 东家脸上的笑一寸寸僵住,又从僵住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经营醉花阴多年,向来艳名在外,想做他一日入幕之宾的人数都数不清,他就是靠着这张脸和这张嘴吃饭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被这俩人嫌弃成这个样子。 过了半晌,他竟慢慢地笑了。 东家盯着沈栖迟一下一下擦触手的手,笑得肩头直颤,被触手捆着也捆不住:“我这张嘴,多少人排着队想亲。到了你这里,倒成了脏东西。” 他尾音重新变得又懒又长,声调幽怨缠绵:“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缓了缓,慢悠悠地叹气,叹得抑扬顿挫,唱戏似的:“再怎么说,咱们也是老相识。隔了这么些年,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声调九曲十八弯,仿佛被负心人辜负的痴情人:“你倒好,拿剑指着故人,好叫人伤心。” 话没说完,沈栖迟抬手,剑鞘反手磕在他嘴上,又快又狠,一声闷响。 东家的头偏向一边,牙齿把嘴唇磕破了,血珠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水,偏头在肩头的衣料上蹭了蹭,血在上好的绸缎上洇开一道,他也不管。 嘴角瞬间肿起来,他却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满不在乎,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 沈栖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他是真不知道,沈栖迟和他那点说不上的交情,甚至都没到交换名字的程度。 那人愣了半拍,随即又笑开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名字?” “名字叫什么都不打紧,”他慢悠悠道,“总归原来那个也没人记得,如今这城里的人,都管我叫花朝。” 他偏头看向观山霭,往前倾了倾,气声压得又低又黏,勾勾缠缠地送进人耳朵里:“小漂亮可以叫我花姐姐。” 沈栖迟瞬间抬手,又给了他一下。 观山霭托着腮等沈栖迟,一眼都没往花朝那边看。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等沈栖迟干完活回家等得要打瞌睡,却因为触手还在兢兢业业当镣铐,不能窝进沈栖迟怀里。 观山霭使劲眨眨眼睛,换了只手支着下巴。 沈栖迟恨不得给观山霭耳朵堵上。 他这一下打得没留情,花朝的脑袋往旁边一偏,额角擦过墙面,蹭下一小片墙灰。 他后槽牙磕在一起,耳边嗡嗡的,像无数只虫在飞。 花朝闭了闭眼,半晌才慢慢转回来,血珠子从唇上滚下来。 他舔了舔唇上的血,咸腥味在舌尖上漫开,一直漫到喉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半边脸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再笑,脸已经彻底肿了,到底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