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也愣住了,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暗红色,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的恐惧,随即被更深的疯狂取代。他咒骂一声,猛地转身,像受惊的老鼠般撞开仓库後门,消失在杂乱的废墟中。
警察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刺破昏暗,像舞台追光一样,最终定格在倒卧在地的两具身体上,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被铁链锁着丶满脸是血和泪痕丶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黑洞的少年身上。
陆淮被解救出来,脚踝上的铁链被剪断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像个破败的木偶,被警察搀扶着,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两片越来越大的暗红上。有人试图挡住他的视线,但他用力挣脱,踉跄着扑过去。
母亲淡紫色的裙子被染成了深褐色,那是新婚那天,她脸上带着明亮笑容时穿的颜色。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沾着仓库地上的灰土。继父的黑框眼镜摔在不远处,
镜片碎裂,镜架扭曲。他那只总是握着计算器或钢笔的手,此刻无力地垂着,手腕上那块廉价的表,秒针还在微弱地跳动,发出微不可闻的“滴答”声,在这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丶刺耳。
陆淮跪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巨大的丶无声的悲恸像海啸般席卷了他,将他彻底淹没。没有眼泪,只有喉咙深处压抑到极致的丶破碎的呜咽。世界在他周围旋转丶坍塌丶粉碎,只剩下眼前刺目的红和那微弱却永不停止的“滴答”声。过去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消失了,连同那点可怜的丶他刚刚开始学着适应的平静假象。
一切都结束了。又或者,一切从未真正开始过。
葬礼在一种沉重的丶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举行。小小的墓碑前,照片上的母亲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裙子,笑容温婉;继父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平静。陆淮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像一根被强行插在泥土里的枯枝。
他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墓碑上那两个名字,仿佛在看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亲戚们压抑的哭泣声像背景噪音,嗡嗡作响。
暖暖太小了,还不能完全理解“永远不见”的含义。她穿着黑色的小裙子,紧紧抓着陆淮冰冷的手指,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无助地看着照片,又看看哥哥,小声地丶一遍遍地重复:“妈妈呢?爸爸呢?”每一次询问,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陆淮早已麻木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无法回答,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他只能更紧地丶几乎是痉挛般地攥着妹妹的小手,仿佛那是连接这个崩塌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又仿佛在通过这过度的力量确认自己尚未彻底消失。
葬礼结束後的那个黄昏,陆淮回到了那个曾经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空洞地回响。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又好像一切都彻底变了。客厅里那把继父常坐的椅子空着,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母亲最後坐过的沙发,上面还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丶鹅黄色的小毛衣,针脚细密。旁边散落着几支暖暖的蜡笔。死寂像浓稠的液体,包裹着他,挤压着他。
突然,一股无法言喻的丶狂暴的愤怒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黑暗的深渊里炸开!这愤怒如此巨大,如此混乱,找不到具体的对象——是对生父?对命运?对无能的自己?还是对这两个轻易就抛下他的“父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股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烧得他眼前发黑,烧得他必须做点什麽,否则就要被活活烧成灰烬!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狠狠一脚踹向继父那把空着的椅子!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倒在地上。他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墙壁!“哗啦!”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晶莹的碎片四溅,像一场冰冷的丶绝望的雨。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要滴出血来。破坏的快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丶无边的空虚和冰冷的恐惧。
“哥哥?”一个怯生生的丶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淮猛地回头,像被按了暂停键。暖暖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赤着脚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小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大眼睛里映着他此刻扭曲狰狞的脸。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失控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自我厌恶。他刚刚在做什麽?他在妹妹面前,变成了什麽样子?和那个砸酒瓶的男人,有什麽区别?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他踉跄着後退一步,撞在翻倒的椅子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把自己锁进一片狼藉的黑暗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无力地滑坐到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门外,传来暖暖压抑的丶越来越响的哭声。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他擡起手,看着自己刚刚砸碎玻璃杯的手,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他盯着那点微弱的红色,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伤口。
许久,许久。门外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疲惫的抽噎。
陆淮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他扶着门板,极其缓慢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他拧开门锁,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厅里一片狼藉。暖暖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翻倒的椅子旁,靠着沙发腿,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兔子,已经哭得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陆淮沉默地走过去,脚步沉重。他绕开地上的玻璃碎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丶极其笨拙地将暖暖抱了起来。女孩温软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带着泪水的咸湿气息。这微弱的重量,此刻却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千疮百孔的肩上,也像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锚点。
他抱着妹妹,站在这个破碎的丶弥漫着死亡和悲伤气息的“家”的中央。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进来,将他和妹妹的影子拉得很长丶很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而孤独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