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本书对插,用草绳捆紧,斜背在肩。
江秋挑眉:“还背?昨儿不是说要扔?”
沈枫耸耸肩:“扔不得,万一你走累了,我念两页,你就不会睡。”
江秋没再揶揄,抬手替他把绳结系紧,指尖在锁骨处停了一瞬,像无意,又像不舍。
破庙外,日头已爬过焦黑的树梢,光像锈红的铁汁,浇在残垣断壁。
远处有灰鹤掠过,翅声划破死寂,投下一道流动的影。
江秋把最后一根布条缠上左腕,遮去新旧交叠的刀口,回身看沈枫。
那人站在光里,瘦而韧,像一竿被雪压弯却未断的竹,梢沾着草屑,眸子却亮得惊人。
江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废墟,也是硝烟,沈枫从尸堆里爬出来,怀里抱着个气息全无的孩子,眼里却燃着两簇幽火,像要把这破碎的世界再烧一次。
那一刻,江秋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走。”
他转身,鞋底碾碎一块瓦片,出脆响,像给这段未知的路,敲下一声开场锣。
沈枫快步跟上,肩与他相擦,手背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江秋的指节。
江秋曲指,把人勾住,掌心相对,十指扣死,再没分开。
南下的小路,其实是炸出来的裂缝,一脚宽,一侧是焦土,一侧是断崖。
风卷着浮灰,像无声的潮水,没过脚踝。
沈枫走前,江秋断后,谁也没说话,只剩鞋底碾过碎砖的沙沙声,像某种暗号。
走到第三里,太阳已毒辣,汗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盐粒刺得伤口生疼。
沈枫的唇开始白,脚步却未慢。
江秋看在眼里,指尖在对方腕内侧轻轻一按——那是“停”的暗号。
沈枫侧身,隐进半截断墙的影子。
江秋猫腰前行,拨开一丛枯蒿,前头横着两具新尸,军装不同,却死得极近,一个用刺刀贯穿对方腹,一个用牙齿撕开对方颈,像互相嵌合的锁。
血尚未干透,引来大团绿头蝇,嗡嗡声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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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半蹲,指尖在尸身口袋掠过,摸出半包压缩口粮,还有一只铝制小酒壶。
他拧开壶盖,酒味冲得刺鼻,是劣质的白干。
江秋仰头灌了一口,火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倦意烧穿一个洞。
他把壶递给沈枫,沈枫就着他留下的齿印,也灌一口,眉心微蹙,却未停。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在颈侧冲出一道湿痕,像一道新鲜的伤。
江秋用指腹揩了,顺手抹在自己腕侧的旧疤上,酒精杀得伤口一阵颤,他却笑了:“消毒。”
沈枫低骂一声“疯子”,眼底却软了。
再往前,路被炸断,只剩一条钢筋横亘,下头黑洞洞,不知多深。
江秋先试脚,钢筋晃了晃,锈屑簌簌落。
他回身,冲沈枫张开臂:“抱紧。”
沈枫没犹豫,跳上去,双腿缠他腰,手臂锁他颈,像只吊在树上的懒猴。
江秋一手托他臀,一手握钢筋,一步步挪过去。
烈日把钢筋烤得滚烫,掌心立刻燎出一串水泡,他却像无知觉,只盯着对岸。
到中段,风忽然加大,钢筋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沈枫的指尖在江秋后颈轻轻画圈,一笔一划,写了个“安”。
江秋喉结滚了滚,掌心汗水与血混在一处,滑得几乎握不住,却终究一步步挪到对岸。
脚落地的瞬间,钢筋“当啷”一声坠入深渊,回音久久不散。
两人倒在焦土上,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背,却相视而笑——那笑里带着劫后的白,像雪落进火里,一瞬即化,却亮得惊人。
日偏西时,他们抵达一处废弃的加油站。
铁皮屋顶被掀去一半,油枪扭曲成怪异的姿势,像垂死伸出的手。
沈枫在角落找到一只塑料桶,还剩半桶雨水,上头漂着几只蚊子的尸。
他撕下一片衣角,过滤后灌满水壶,又掰了两片净水片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