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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东华演武（第1页）

东华仙国的空气比听雪斋那边温暖太多。

叶泠然醒过来的时候，周身酸痛得像散了架的篱笆，可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细心包扎过了。

她躺在一张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带着皂角洗过之后的清淡气味。

屋顶是木梁搭的，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晒干的中药草，日光从半开的窗棂外照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她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时，听见外屋有人走动的声音。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碗热粥从外屋走进来，见她醒了便把粥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语速又快又利落：退热了就好。

你在北边来的吧？身上那些伤看着吓人，像是被冰系法术打的。我们这地方暖和，养两天就能下地。她说着又塞了一只粗陶水壶在叶泠然手边，转头就去外屋忙了。

叶泠然靠坐在床头慢慢喝了那碗粥。粥是小米熬的，里面加了几片晒干的红枣和一小把枸杞，温热清甜，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慢慢浸透了全身空荡荡的经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肋侧和肩头的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重新敷了药，用干净的棉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她摸了摸怀中的仙灵珠和那枚暗红色的火系珠子，都在。青冥剑靠在床边的墙上，剑鞘上那道金色印记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在那户人家中住了三天。中年妇人姓周，是附近镇上开小杂货铺的，家里还有丈夫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儿子，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周家嫂子心肠好，看见叶泠然倒在镇外的路边浑身是伤便把她拖回了家中，也不问她来路和仇家，只是给她上药喂粥铺床。叶泠然在第三天清晨能够下地走路了，她帮着周家嫂子劈了些柴、打了缸水，然后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她把自己的灵石拿出来想留给周家作为酬谢，周家嫂子推了两轮才收下其中最小的一块，说够娃儿买几本识字书了。

叶泠然离开周家的时候朝那扇木门多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檐角有燕子新筑的泥窝。她转身走上了镇外那条通往东华仙国都城方向的官道。

那天傍晚她在路边的茶摊歇脚时，听见隔壁桌的几个行商在低声议论：听说周家镇那边出事了？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被灭了满门。就是那家开杂货铺的周家，一家三口全没了。听说有人看见六殿下的人从那边出来，走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

叶泠然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茶碗，走到那桌行商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周家镇哪家杂货铺？姓周的，一家三口？

行商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发白，便没有隐瞒：就镇东头那家。听说六殿下手下的人昨晚上去的，杀得干干净净。屋子里的东西也翻了，值钱的都拿走了，连女主人头上戴的一根银簪子都被拔走了。

叶泠然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她转身就走，缩地成寸的连续瞬移让她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重新回到了周家镇的镇东头。那扇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那串红辣椒还在，可檐角的泥窝已经碎了半边。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掌压着门板微微发颤。

屋里一片狼藉。柜子被撬开了，抽屉被抽出来倒扣在地上，杂货架上的瓶瓶罐罐被扫落了大半。院子里那口水缸被打碎了，水从裂缝中渗出来浸湿了半片泥地。她在后屋的地上找到了三具被粗布草草盖着的遗体，掀开一角看见周家嫂子苍白的侧脸和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把布重新盖好。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暮色从天边漫过来，将她站立的影子拉成一道很长很薄的线。她蹲在院子里那块被鲜血浸透又干涸的泥地上，用手指把那些被踢散了的杂物重新归拢整齐——碎掉的瓦罐片堆在一起、散落的布匹叠好放在屋檐下、几颗滚到角落里的干枣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她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一遍，像是不想让这间屋子看起来那么空。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周家镇的镇门。她沿着官道走向东华仙国都城方向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她在路上花了三天时间把事情问清楚了。六殿下是东华仙国皇室中排位第六的皇子，天人境中期，在几位皇子中境界最低。上面的几位殿下一个比一个强——三公主早已步入虚神境，大殿下和二殿下更是深不可测。六殿下本人常年带着一支由护法修士组成的队伍，在东华仙国境内横行无忌。他有一个名声在散修和中小宗门之间流传得很广：喜欢扼杀天才。遇到同辈之中修为相当的便要拉出来战一场，打得赢就踩在脚下羞辱，打不赢便让护法们一起上，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在自己面前站着出去。除此之外他看上的宝物必须到手，看上的人——无论男女——也必须到手。若是有人反抗，便是满门覆灭。

周家那件所谓的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块刻着简单暖身灵纹的旧玉佩，不值多少灵石，可六殿下的人路过时扫了一眼便说殿下看上了。周家嫂子不肯给，她的丈夫挡在前面说了句硬话，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叶泠然到达东华仙国都城的时候是正午。都城的城墙比天阙城更加高大，城门上方悬挂着东华皇室的赤金色旗徽，城内的主街宽阔平整，两侧铺面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的街市中热闹喧哗，可那种热闹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被长年习惯了的东西——人们在交谈时偶尔会压低声音，在提及某些名字时会自然地扫一眼四周。

她在主街尽头的广场上站住了。广场中央有一座石砌的高台，台高三丈，台面宽阔平整，平时用来举行公开演武和告示宣发。她走上高台的时候旁边有人看了她几眼但没人阻拦——散修上高台发告示或寻人委托是常有的事。她站在石台中央，面向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口时声音被真元放大传遍了整片广场。

东华仙国六殿下，我叶泠然今日在此向你发起挑战。

广场上的喧哗声在她开口的前几句中逐渐减弱，当她说完最后几个字时整片广场已经安静了大半。来来往往的行人停住了脚步，茶摊上的人端着碗的姿势固定住了，卖糖葫芦的货郎举着草靶子侧过头来望。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叶泠然？谁啊？没听过。

她在挑战六殿下？你听见了吗？她说的六殿下。

她什么修为？看着不像很厉害的样子……天人境初期？她知不知道六殿下是天人境中期？而且六殿下的护法队里还有好几个天人境巅峰——

找死吧这是。每年都有几个自以为是的散修来挑战六殿下，有哪个活着离开过都城的？

叶泠然站在高台上没有动。她又重复了一遍：六殿下，我在此等你。你若不来，我便当你不敢应战。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广场尽头那条通往内城的街道上。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街道尽头传来一阵灵兽蹄声和护卫开道时靴底踏地的整齐声响。一队人马从内城中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身穿玄甲的护卫，后面是一辆饰有赤金纹路的车驾，车驾两旁跟着几位穿着不同颜色衣袍的护法修士，灵压从天人境中期到巅峰不等。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年轻的面孔——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间带着一股长期处于高位养出来的傲慢，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六殿下从车驾上走下来的时候，周围的民众自发地向后退开了一段距离，露出中间一片空地。他看着高台上站的叶泠然，歪了歪头，打量了一遍她的修为和衣装，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你？挑战我？他朝她走了一步，天人境初期，拿着一把看着还行的剑，就跑来挑战东华仙国的六殿下？你知不知道我每年要打多少你这样的？不够我一招撑的。他摊开手朝周围的民众比划了一下，你们听到了吗？她说要挑战我。你们觉得她能在台上站多久？

人群中有稀稀落落的笑声，可更多人是沉默的。叶泠然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六殿下那张年轻而傲慢的脸，目光中没有任何波动。她说：你答应了？

六殿下歪着头看了她两息，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慢悠悠地说：你一个散修，我跟你打是给你脸了。不过嘛——你既然这么想找死，我成全你也行。可我不白打。你输了，把命留在这儿；你那把剑我看着还不错，输了归我。再加一条——你这个人长得还行，输了之后留在我府上做侍妾，这事儿就算了结。

叶泠然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是一道被压得很薄的光。好。你输了——她看着他，你拿什么来抵？

六殿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可笑的话，他回过头看了自己身后的护法们一眼，护法们也配合着笑了。他转回来时说：我输了？我要是输了，我的命你拿走。可你觉得我会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