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
万籁阒寂,唯有树林沙沙地吟唱,无意中谱了一首不成曲调的背歌。
青灵芝牵着马,在前头走。
梦娘又听到了狼叫,太细微,淹没在了林声里。
往前走了百馀步,狼嚎声清晰可闻。
“公主,怎麽不往前走了?”青灵芝听而未闻般,转身看向她。
梦娘道:“附近,有狼。”
青灵芝诧异了一瞬,笑道:“怎麽会呢,公主久居深宫,大概连狼毛都未曾瞧见过,所以才误会了吧。这里风有些大,咱们再往前走走,我有话想和公主一个人说,只怕叫不相干的人听见。”
梦娘微微一顿:“好呀。”
又起了一阵风,视野也渐渐地吹开了,这里的林木高盛到遮天蔽日的地步,黄沙擦脸而过,留下淡黄的痕。梦娘一身月白,是最显眼不过。
此地已离大部队百里之遥。
青灵芝停了下来:“公主殿下,您可以止步了。”
风沙扬起了女子的裙摆,她们相对而立。
风不止。
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位魏国的公主殿下时,胸有成竹的青灵芝却觉得是她莽撞了。因为梦娘的眼神是那麽的平和,是太傻,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是她太傻了。
狼感知敏锐,杜梦娘怎会察觉不到危险。
似乎过了很久——天幕沉了下来,像被鞭笞过的皮肉,深得淤青,浅得渗血,漫天华彩中,白衣如一捧月华自天际倾泻,白的皎洁,白的纯粹。
梦娘活了下来。
小狼缩在她的脚边,轻轻嗷了一声,梦娘俯身温柔地揉了揉它的头。如果说梦娘抚摸狗奴的手劲儿夹杂着些复杂的情愫,那麽对于手边的这只小狼,她只有母亲般的爱眷。
一匹狼,两匹狼,三匹狼。
是狼群啊。
如青灵芝所愿的那般,野兽吃得腹饱,她瘫倒在血泊中,怎麽也想不到她苦心经营的一场谋杀,死的却是自己。
沈将军,沈将军会替她报仇的吧。
梦娘几乎是主动将皮肉撞进狼口的,她必须负伤,不然无法交代。就连小狼都瞪大了双眼,青灵芝目眦欲裂:“你——你——”
梦娘:“我的确有接到杀死你的任务,可是,如果你不先起歹意,我根本没有机会伤你分毫。”
杀人,多简单,多无趣。
凡是将动手想得太复杂的,都难以得手,往往就是一个邪念滋生,一场命案便随之而起。
猎杀结束,猎人归巢。
梦娘回到营地时,夜色已深,营长外燃起堆堆的篝火。梦娘伤得很重,血流不止,她拖着一条残腿,浑浑噩噩几乎扑倒地向前走。
士兵一眼看到了她:“将军夫人回来啦!”
将军夫人一个人回来了。
火光映在沈锐坚毅的脸上,他踉跄地从马背上跃下,手里还捏着缰绳,看得出,那匹千里马极尽疲惫。看到梦娘身上的伤,他微微一震,汗珠顺着硬挺的下颌角吧嗒一声滑落。
梦娘强挤出一丝笑:“沈锐,我有些累。”
男人猛声嘶吼:“来人啊,大夫!”
都说半死不活时,最容易梦到一些平日里不常回想的事情,可轮到梦娘,只有被迫捱了一整夜的疼。伤口里仿佛钻进了虫蛇,顺着心脉啃食她的肺腑。
她不曾叫出过一声。
大夫都说,这魏国娇滴滴公主,竟是个铁杆子。
失血过多,昏迷的这段日子里,她以为她死了——这是她第一次産生这个念头。
她被这个念头揪起一根虚弱的神经,不管不顾地,死死攥紧身边男人的手,闭着眼睛呓语:“把我,把我葬在魏国……”
“梦娘,活着。”
其实她不想活着。
活着,死亡,倘若人有第三种选择的话,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
这世道别无选择。
如果梦娘真的是公主,那麽活着的就会是青灵芝。无论是公主还是青灵芝,她们的身後都顶着一股力量。梦娘只是梦娘。
子时,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