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玛是天刚亮就发现不对的。
他照旧扑到窗台第三格,爪子落下去,木头底下空了半分。不是多出第四格——第三格自己裂了一道细缝,缝里没灰,干净得像刚被人用指甲划开,正好够半只脚站。
他换了个脚,又换回来,羽毛炸了一圈。
第三格。他挺委屈地咕哝,我站的是第三格。
春野遥拎着水壶从花架那头绕过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让你站错。别动那道缝。
我没动!是它自己多出来的!
那就更别动。遥把壶放下,先去按了按横木。粉漆彻底干了,指腹没沾粉。昨夜那片谢了边的赤红花瓣还粘着,没掉;挨着花瓣,那粒糖霜色的小东西滚了半寸,陷进漆里一点点,擦不掉了,也没生根。
她拿指腹蹭了蹭,没蹭动,就由它去了。
夜坐在石阶最下一级看着。LinkKey在内袋里,贴着永恒之花,还是凉的。她今早试过一次,那句撞在牙齿后头,散成一口普通的气。她没试第二回,把钥匙往里推了推,推到贴着布,不响。
诗织端着两杯热的过来,袖口那道白线还留着线头,没剪。她递一杯,自己靠在另一头,眼睛却落在旧楼二层的窗子上。
那扇窗,昨夜没关。
补签是从早课前后开始冒出来的。
先是一年级的两个女生,捧着本王室故事绘本,蹲在陈列室柜前商量了半天,往柜签那张厚纸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希望之键·初代公主所留。字写得工工整整,还拿尺子比着。
到中午,那行底下又叠了四行。
有人说该叫彼方之钥,说王子当年递香水瓶时手里还攥过另一把;有人抄了半句祝词,正是昨天被蹭掉、谁都记不清原话的那一句,这回倒给补圆了,平仄都对;还有个高年级生翻了旧文献,写未登记格·疑为授瓶前一夜之物,末了画了个小小的玫瑰当落款。
一层压一层。厚纸吸了墨,鼓起来,把绒布上那个浅圆印盖了半边。
全是好意。没有紫,没有灰,没有影子聚起来,天也没变色。就是一屋子人,真心实意地,替一把没名字的钥匙把名字补上了。
早坂是攥着那张调查表跑来找夜的。
她刘海还是齐的,领结依旧打得太紧,跑到石阶前站住,喘了两口,才把表递出来。纸角上还留着昨天被钥匙压过的一道浅印。
夜小姐。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压了一天。
我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早坂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现在……连我不知道都没地方放了。他们写满了。我昨天那行,被压到最底下,快看不见了。
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旧楼的窗没关严,哗地掀了一下柜签的角。
夜没接表。她先起身,往陈列室走。诗织跟了半步,停在门口,没进去。
玻璃柜门还敞着。
四把dressUpKey各占一格,粉、蓝、金、赤,绒布起了球。最右那格圆印空着半边,没名字的钥匙搁在另半边,柄朝外——和昨天压表同一个方向。
夏穆尔小姐抱着旧布站在柜边,尾巴没翘,爪子按着那叠补签,正要按规矩归档。
她声音比平时低,补得挺齐。归档吧,也算……有主了。
文献不会漏。红城永久站在她对面,红钥匙搁在掌心没动,拇指压着那道旧划痕,可今早我翻了,那半句祝词,也被人补圆了。连我哥哥手背上沾了玫瑰土那行后头,都多了一句遂授以名
她顿了顿。
原来没有那句。
春野遥是最后进来的。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工工整整抄着一支调子,一个跑音都没了,末尾还标了。
我哼了跑调的。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笑了一下,没笑成,跑了好几年。他们给我改回去了。
屋里静了几秒。
阿罗玛从窗缝挤进来,落在第三格那道细缝边上,没站上去,只歪头看了看,破天荒没吭声。
夜伸手,把那叠补签从夏穆尔爪子底下抽出来。
她没烧,没撕,也没喊那句。LinkKey在袋里凉着,她连摸都没摸。只把最厚的几张折了两折,走到窗边,蹲下去,垫进花架那只一直歪着的脚下。木架一声,稳了半分。木牌还歪着,这回谁也没去扶。
剩下的,她交给藤原咲。
发回去。夜说,别念上面的字。翻背面。
藤原咲愣了一下:背面全空着。
就写背面。夜把早坂那张表也抽过来,一并递回去,一人一张。写你今天做了什么。别写它叫什么。
早坂是第一个落笔的。
她攥着笔,趴在柜边想了很久,背面只写了一句:
我压了表。我没给它起名。
笔迹有点抖,墨洇了一小点。
春野遥把那张调翻过来,背面写:我浇多了水,被念了半节课,今天还是来了。写完自己看了两眼,把圈了一下,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