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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页(第1页)

“九十匹。”她说。  宋持的笑停在脸上。  “我在北平的库房里点过。”她说,“四百一十匹。”  宋持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铐在身前,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押着他的巡警都不耐烦了,推了他一把。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  “退婚退得好。”他说,“我在车上说的,是真话。”  他转过身,跟着巡警,往走廊尽头去了。  她站在走廊这头,站了很久。  身后,有人走过来,站在她边上。  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外头套着那件旧棉袍。他没说话,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了她垂在身边的手。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  回苏州之前,他带她去了一趟西山。  娘也去了,宁伯也去了。娘说她要看看闻家的宅子,宁伯说老爷吩咐了,小姐去哪儿,他去哪儿。  大罗赶着一辆骡车,车上铺着厚棉被,四个人挤在车厢里,一路颠到西山。  宅子还是夏天那个样子。青砖的院墙,黑漆的大门,门楣上那块楠木匾,两个字,筋骨嶙峋。  闻宅。  他推开门,回过头来,冲她伸出一只手。  没受伤的那只。  她看着那只手。  娘在后头咳了一声。  “我老了,”娘说,“门槛高,宁伯扶我。”  宁伯赶紧过来扶娘。  她把手搭在他手心里,跨过了门槛。  -  正房当中那一间,两块牌位,黑底金字。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跪下了。  她站在门槛外头。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没起来,就那么跪着。  “爹,娘。”他说,“何家那桩事,了了。窑里的东西,挖出来了,害何掌柜的人,抓着了。”  香烟往上走,直直的。  “关先生那一桩,去年就了了。”他说,“你们在底下,也该见着他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回过头来,看着门槛外头的人。  “她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头,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冲她伸出手。  她跨过门槛,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来,冲着那两块牌位,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跟前,拿起那只红木的匣子。  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把钥匙。  锁开了。  里头没几样东西。一张红纸,叠得四四方方,纸边已经脆了。一只长命锁,银的,锁面上刻着一个峋字。一只镯子,也是银的,绞丝的,不粗,镯子里侧有一处,磕瘪了一块。  “红纸是我爹娘的庚帖。”他说,“长命锁是我的。”  他拿起那只镯子。  “这是我娘的。”他说,“她戴了二十年,没摘过。磕瘪的那一块,是那天夜里,她撞在桌角上磕的。”  她看着那只镯子。  他把镯子托在手心里,递到她跟前。  “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他说,“这不是聘礼。聘礼得等媒人上门,得有礼单,得爹……得文伯父点头。这是我娘的东西。我娘说过,这只镯子,将来给她儿媳妇。”  她没伸手。  他托着那只镯子,托了半天。  “不要?”  “要。”  “那你……”  “我自己戴。”她说,“三个月没到,你不许给我戴。”  他纳闷了。  她从他手心里把镯子拿过来,自己往左手腕上套。左边肩膀上的伤一扯,手抬不起来,套了两回,没套进去。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要不要我——”  “不要!”  她咬着牙,换到右手,往右手腕上套,套进去了。  镯子有点大,挂在腕子上,晃荡着。那块磕瘪的地方,贴着她腕子内侧的皮肉,凉丝丝的。  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大了。”她说。  “我娘手腕比你粗。”他说,“回苏州,找银匠收一收。”  “不收。”  “为什么?”  “收了,就不是你娘戴过的那个样子了。”  “为什么要是我娘戴过的那个样子?”  文与霏看着他,“因为你也会想念娘亲,这个东西你时不时能看着,若是变了样子,就没有当初那个味道了。我不想这样。”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腕子上那只晃荡的镯子,看了很久,转过身去,冲着那两块牌位,又鞠了一躬。  -  正房西边那一间,门开着,里头还是空的。  地上铺着苏州的金砖,青黑色的,磨得能照出人影。窗户开得大,朝南,窗台低。  她站在屋子当中,转了一圈。  “工匠说,等主人来了,叫主人自己挑家具。”他靠在门框上,“主人来了。挑吧。”  “谁是主人?”  “你说呢?”  她不理他,走到窗户底下。  “书桌,放这儿。”她说,“靠着窗户,冬天有太阳。”  “嗯。”闻峋弯起嘴角笑,“我家又不会缺了你的炭火。”  “你懂什么!还有这里——书桌边上,放一把藤椅。”  “好,我不懂,你最懂了,文大小姐。”  “那得看你说的是什么事儿!对了——墙那边,一架书柜,要高的,顶到房梁。”  “顶出去当烟囱好不好?”  “闻峋!”  闻峋笑。  “你到底还要不要听我说了!”文与霏瞪他。  “听不听都一样。一箱书,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他说,“宋家的妆奁单子上,你划掉了穿衣镜和银餐具,添的就是这三样。”他说,“你添完了,我问你,宋家的少奶奶要书桌做什么。你说写字,想写什么写什么。”  她站在窗户底下,看着他。  “你记得。”  “我抄了一遍。”他说,“当然记得。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屋子里静下来。  窗户外头,院子里,娘的声音传过来。  “西屋冷,家具挑完了没有?挑完了回东屋烤火,宁伯把炭盆生好了!”  她的脸红了。  他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笑了。  “挑完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还差一样。”  “什么?”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她伸出右手,手腕上那只镯子晃了一下,碰在他的胸口。  “还差一个,坐在藤椅上,看我写字的人。”  他沉默着,慢慢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轻轻抚过她的肌肤。  “这个不用挑。”他说,“现成的。”  院子里,娘又喊了一声。  “闻峋!炭盆要灭了!”  他的手收回去了。  “来了,伯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文小姐,”他说,“东家去生炭盆了。你还要害臊的话,就在西屋再站一会儿,站够了,过来烤火。”  -  回苏州那天,爹在车站等着。  他拄着拐杖,站在月台上,宁伯一下车,他就一把拽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完了,又去看女儿。  看到女儿的手腕,他的眼睛停住了。  银的,绞丝的,有点大,晃荡着。  他又去看后头下车的那个人。  胳膊上缠着纱布,穿着一件新棉袍。  “这是什么?”爹指着女儿的手腕。  “镯子。”她说。  “谁给的?”  “我自己戴的。”  “你自己从哪儿弄来的?”  她不说话了。  爹扭过头,瞪着闻峋。  闻峋站在那儿,没躲。  “文伯父,”他说,“这是我娘的。不是聘礼。三叔公说了,三个月不许请媒人,我没请。”  “你没请媒人,你送镯子!”  “我没送。”闻峋说,“我递过去,她自己拿的,自己戴的。”  爹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女儿,又看看娘。  娘站在一边,把头扭向了月台另一头。  “你也看着?”爹说。  “看着。”娘说,“她自己戴的。我作证。”  爹的拐杖在月台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回家!”他说,“都回家!”  他拄着拐杖,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晚上回家吃饭。”爹说,“宁伯,叫厨房炖一锅鸽子汤。鸽子汤长肉。”  “爹,今天不是礼拜天。”她调笑。  “我说是礼拜天,就是礼拜天!”爹唾沫横飞,“不对,老子想请人吃饭,分什么礼拜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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