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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页(第1页)

“宁伯,”宋持笑了笑,“这是文记的厂门,不是文家的门。”  宁伯的脸僵了僵,一时竟答不上来。  宋持没往前走。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土路,看着她。  “回来了?”她说。  “前天回来的。”宋持说,“天津的案子,结了。”  “结了?”  “海关查了一个多月,单据上那几个印,是天津一家报关行的人私刻的,跟宋记没有关系。”宋持说,“报关行的掌柜跑了,海关把货发还了一半,罚了一笔钱,放我回来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北平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  “恭喜。”她说。  “不必恭喜。”宋持说,“我回来,听家母说了,你退了婚。”  “是。”  “退得好。”宋持说,“换了我是你,也退。”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了一下。  宋持低头转着手里那顶礼帽,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回宋家的。”他说,“只是有一件东西,想当面还给你。”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隔着土路,递过来。  宁伯不接。  她走过去,接了。  是一枚翡翠的坠子。  是娘的。  娘走的时候,留下一对翡翠坠子,爹托宋持捎到北平去的那一对。她回苏州那天戴着,戴着去了宋公馆,戴着去了惠灵女中,戴着去了报馆。  报馆门口,枪响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边耳朵上,空的。  她这些天一直以为,是挨枪那天,在医院里丢了。  “这是……”  “报馆门口捡的。”宋持说,“我托人在苏州打听你的事,那人在报馆门口的石板缝里捡着了,寄到天津,交给我。”  他把礼帽戴上了。  “我想,这东西,该还给你。”  她攥着那枚坠子,看着他。  “谢谢。”  “不谢。”宋持说。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听说闻峋出族了。”  她没答。  “报上登了,我看见了。”宋持说,“回西山,姓他的闻,好事。”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动。  “西山那座宅子,盖得好。”他说,“闻家的牌位,也立得好。他爹娘,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地方受香火了。”  他冲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开走了,开上河边的土路,扬起一阵灰。  她站在厂门口,攥着那枚翡翠坠子。  宁伯在边上叫她:“小姐,上车吧,天黑了。”  她没动。  西山那座宅子,她去过一回。正房当中那一间,供着两块牌位,黑底金字,门楣上那块小匾,写着闻氏宗祠。  报上的启事,只登了各归本宗四个字。没登西山,更没登牌位。  这件事,除了闻峋和那几个工匠,就只有她知道。  宋持人在北平时也没去过。  他怎么知道?  厂门里,账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后头,低着头写什么。  她攥着那枚坠子,转过身,没上车,往厂门里走。  “小姐!”宁伯在后头叫,“老爷说了,下工就回去——”  “宁伯,你等我一刻钟。”  她穿过院子,穿过那一排晾布的竹竿,一直走到账房门口,抬手,敲门。  门里,笔停了。  “谁?”  “翻译。”她说,“有生意上的事,要跟东家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爱他这是我娘的  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此时在指间转着。看见她,眉头先皱起来。  “宁伯没接你?”  “在门口等着。”  “那你回来做什么?”  “宋持回来了。”她说,“方才在厂门口,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身形一顿。  她把宋持的话一句一句说了。说到最后一句,她说得很慢。  “西山那座宅子,盖得好。闻家的牌位,也立得好。他爹娘,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地方受香火了。”  他把笔搁在桌上。  “报上登的,只有各归本宗。”她说,“没登西山,没登牌位。西山那间正房里供着两块牌位,除了你、工匠、大罗,就只有我知道。”  “还有一个人。”他说。  “谁?”  “今年夏天,你在西山村口碰见的那个。”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  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站在汽车边上,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说是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  “你怎么知道我碰见了他?”  “大罗写信告诉我的。”他说,“那天你从西山回来,大罗在铺子里等你,你没去,他跑到西山村口去问,司机说小姐跟一个宋记的伙计说了几句话。”  “大罗不是说,你交代过,我的事不用知会你?”  “是不用知会。”他说,“他自己要写,我拦不住。”  她瞪着他。  他没躲,迎着她的眼睛。  “那年冬天,西山开煤窑的那一家,当家的叫人捅了一刀。”他说,“家里急着用钱,把地卖给了我。开春我买下来,夏天宅子盖好,宋记的伙计就去收一笔去年冬天的煤账。”  “你早就疑心了。”  “疑心了半年。”  “半年。”她说,“你疑心了半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那时候你要嫁宋家。”  “又是这一句。”她说,“那时候我要嫁宋家,你就什么都瞒着我。我嫁过去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哪天宋家的伙计也来收我的账?”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怕你不信。”他说。  她怔住了。  “我说宋持不干净,你会信?”他说,“你在北平替宋记译信,替宋记作保,站在台阶上跟满街的人说是英国货。我那时候跟你说,宋记的伙计去西山收账收得蹊跷,你会怎么想?你会想,闻峋吃醋,闻峋见不得宋持好。”  她张了张嘴。  她没法说不会。  那时候她会。  “现在呢?”她说,“现在你说,我信。”  他看着她。  “你信?”  “我信。”她说,“我那年在北平,码过宋记库房里的呢子。四百一十匹。我经手的信,加起来三百二十匹。差了九十匹。我把那张纸烧了,跟自己说到此为止。”  他的眼睛一下子沉了下去。  “九十匹。”  “九十匹。”她说,“那时候我没往下想。我不敢往下想。”  她走到账桌跟前,拿起他搁下的那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数。  四百一十。三百二十。  底下又写了一行。  天津海关,二百余匹,冒用英商牌号。  “那九十匹,跟这二百多匹,”她说,“是一路货。”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年东安市场的布铺子,伙计裁布边,我亲眼见过。”她说,“东洋布的布边上,织着东洋字。裁掉了,换一截英商的布边缝上,就是英国货。文记的料子不裁,布边上织的是文记的字号,那是招牌。可是东洋货要冒充英货,头一件事,就是裁布边。”  “裁布边要地方。”他说。  “要地方,要人手,要避开耳目。”她说,“北平城里,宋记的分号在东单,人来人往,裁不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西山。”他说。  “煤窑。”她说。  “开煤窑的那一家,”她说,“地底下挖着窑洞。一车煤拉进去,一车煤拉出来,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煤车里压着几十匹呢子,出了西山,进了城,就是宋记库房里多出来的那九十匹。”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过去,折起来,揣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当家的知道得太多,所以过年的时候,叫人捅了一刀,也所以他家里人急着卖地,宋持没买。”他说,“他不能买。他买了,那块地就跟宋记连在一处了。他等着地卖给别人,再叫伙计去收账。”  “收的不是账。”  “收的是东西。”他说,“当家的手里,一定留着什么。账本,或者别的。宋持要拿回去。”  她想起那个小伙计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当时估摸着是收着了,正要回城。若真是收着了,就晚了。”  “未必。”他说,“他要是收着了,就不会在厂门口跟你提牌位。”  她看着他。  “他提牌位,是在试。”他说,“试你知道多少,试我知道多少。他要是东西到手了,回来就该安安生生做他的生意,一个字都不提西山。他提了,就是东西还没到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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