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提着食盒进门,看见那张躺椅,站住了。 “爹。” “嗯。”文生泽头也不抬,“来了?东西搁下。” 闻峋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在躺椅那一边,他得侧着身子从爹跟前挤过去。 他挤过去了。 他又挤回来,想去搬床边那把椅子。 椅子上搁着爹的拐杖、帽子、一只痰盂,还有一摞旧报纸。 闻峋看着那把椅子。 床上的人看着他。 窗户底下,娘端着一碗茶,低头吹茶叶。 “厂里没事?”爹翻了一页报纸。 “没事。” “没事就去公安局问问,那个学生,判了没有。” “昨天问过了,案子移给法院了,法院还没开庭。” “那就去法院问问。” “法院礼拜天不办公。” 爹从报纸后头抬起眼来,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礼拜天。 他又低下头去,翻了一页。 “那去厂里看看。礼拜天也有人上工。” “爹。”闻峋说,“我昨天去厂里,前天也去了。厂里的人见了我,问大少爷是不是跟厂子订了亲。” 床上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扯着伤口,龇了一下牙。 爹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拍。 “你笑什么?” “没有。” 爹瞪了她一眼,又瞪了闻峋一眼,瞪完了,指着门口。 “去。药房里新开的那几味药,说是要自己去抓,你去抓。” 闻峋看着她。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意思是:去吧,哥哥。 他走了。 门一关上,爹就把报纸放下来了,从躺椅上欠起身,探头去看床头柜上那只食盒。 “又是白粥?” “大夫说只能吃流食。” “流食也不能天天白粥。”爹说,“明天叫宁伯熬鸡汤,撇了油送来。” “鸡汤不用撇,”娘在窗户底下说,“她不吃葱,记得叫宁伯别放葱。” 爹扭过头去:“她不吃葱?” “你也不知道?” 爹张着嘴,半天,把报纸重新捧起来,挡住了脸。 - 他回来得很快。 快得爹的报纸才翻过四张,门就开了。他拎着一包药,搁在床头柜上,额头上一层汗,气都没喘匀。 “抓了?”爹问。 “抓了。” “药房在一楼最东头,排队的人多。” “排了。”闻峋说,“我跟前头的人说,家里有人等着这味药救命,大家都让了。” “谁救命?” “爹。”闻峋说,“您的咳嗽药。我顺便抓了。” 文生泽一噎。 文与霏一看爹的表情,又笑了。 - 晌午过后,爹撑不住了。 他一夜没睡好,又在躺椅上坐了半天,毯子盖到下巴,报纸搭在胸口,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鼾。 娘看了看他,站起来,把他胸口那张报纸揭下来,叠好,搁在一边。 “我去问问大夫换药的时辰。”娘说,“问得慢一点。” 她出去了,带上了门。 屋里剩下三个人,一个在打鼾。 闻峋绕过躺椅,把床边那把椅子上的拐杖、帽子、痰盂、报纸,一样一样挪到地上,挪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挪完了,坐下来。 坐在她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看什么?”她低声。 “看你笑够了没有。” “没够。” “药房排队排了四十个人。”他说,“我跑了两层楼,跟药房先生说了三回好话,他才肯先给我配。我去了一看,就知道爹是给我流放了。” “你不是说大家都让了吗?” “那是说给爹听的。” 她又想笑,憋着,憋得脸通红。 他看着她憋笑的样子,“文与霏。” “嗯。” “那天车上的话,”他说,“你昨天问我作不作数。我说作数。我问你的,你还没答。” “你问我什么了?” “我问你,那天夜里你攥着我袖子说的那句,忘了没有。” “我答了,没忘。” “没忘,”他说,“那你再说一遍。” 她瞪着他。 “我说过了。” “你烧到三十九度说的。”他说,“我说了,烧糊涂的话不作数。你清醒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过。” “你车上说的那些,就不是吓糊涂了?” “我那天清醒得很。”他说,“子弹又没打在我身上。” 她噎住了。 “你……” “说吧。”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就那一句。你说了,我往后天天给你抓药,排四十个人的队也行。” “我不说。” “为什么?” “爹在这儿。” 他扭头看了一眼躺椅。爹仰着头,嘴半张着,鼾声一下高一下低。 “爹睡着了。” “他万一醒了呢?” “醒了正好。”他说,“省得我再跟他说一遍。” 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闻峋!” 躺椅上的鼾声断了。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鼾声又起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一口气松到一半,看见他还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点笑是混账的。 “你故意的。”她说。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大声,故意吓我。” “是你自己喊的。”他说,“我连名带姓叫你,你就睚眦必报地连名带姓叫我,喊那么大声,生怕爹听不见。” 她气得想坐起来,肩膀一动,疼得眼前一黑。 他的手伸过来,按在了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按住了,没有用力,也没有拿开。 “别动。”他说,声音一下子低了,“缝了七针。再崩开,真要多缝。” 她不动了。 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隔着一层病号服,热乎乎的。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底下那片青,看见他嘴唇上起的一块干皮,看见他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么近,她倒说不出话了。 他也没说。 门外有脚步声。 他的手收了回去,坐直了。 门开了,娘端着一只搪瓷盘子进来,盘子里搁着纱布和药水。娘看看椅子上坐得笔直的那个,又看看床上脸红到脖子根的那个,又看看躺椅上鼾声如雷的那个。 “大夫说,下午三点换药。”娘说,“现在两点四十。我是不是该再出去问问?” “不用!” 两个人同时说。 娘点点头,把盘子搁在床头柜上,在窗户底下坐下了。 “那我在这儿坐着。”娘说,“你们说你们的。我年纪大了,耳朵背。” - 换药的时候,闻峋被赶出去了。 护士要解她的病号服,娘指着门口,他就出去了。爹也醒了,揉着眼睛,看见闻峋出去,自己也跟着出去。 走廊里,爹和闻峋站在长椅两头。 爹咳了一声。 闻峋转过身。 “爹。” “厂里,”爹说,“下个月的单子赶得出来吗?” “赶得出来。” “伦敦那边的信,谁译?” “她病着,我先寄到上海去。” “嗯。”爹说。 爹又咳了一声。 他拄着拐杖,看着病房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 “阿峋。” “爹。” “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二十二。” “周家那门亲,”爹说,“中秋那天,你去周家,跟人家说了什么?” 闻峋没马上答。 “说两家的事,往后都不必再议了。” 爹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为什么?” 闻峋看着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护士推着车子过去,车轮子轧在地上,咕噜咕噜的。 “爹想听实话?” 爹没吭声。 他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 “不想。”爹说,“你别跟我说。我不想听。”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楼梯口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站住,没回头。 “明天我还来。”他说,“躺椅别叫人搬走。” - 第六天,宋家来人了。 宋家主母带着钱嬷嬷,去的文公馆,说要见文老爷。宁伯摇德律风到医院,嗓子都是抖的。 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我回去。” “一个钟头。”闻峋说,“多一分钟,我把你扛回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