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又是一支华尔兹。 闻峋的手扶在她腰上,隔着丝绒,掌心滚烫。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她的指骨都疼了。 比起宋持来,他的步子显得更加不自然。转想他日本飞机撒 元旦后第三天,山海关丢了。 报纸头版上登的全是榆关失陷的消息,和一张城门楼子叫炮轰塌了半边的照片。 开春,热河丢了。承德的汤玉麟带着几十辆汽车,装着家眷和烟土,先跑了,日本人一百多个骑兵,不费一枪一弹进了承德城。报纸上登出来,红楼里的学生把那张报纸贴在布告栏上,有人在报纸边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举国同耻。 三月里,喜峰口打起来了。 北平城里一下子乱了。有钱人家雇了汽车往天津跑,往南边跑,前门车站上的人挤得像下饺子,头等车厢的票炒到了平常的五倍。东交民巷的使馆门口堆起了沙袋,洋兵端着枪站岗。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开着的那一半,门口也贴着告示:现洋交易,概不赊欠。 协和医院的门口,每天都有卡车开进来,车斗里躺着从长城线上抬下来的伤兵,绑带渗着血,一路滴到台阶上。 东城诊所人手不够,她每天下了课就去,帮着护士卷绷带,烧开水,替那些不识字的伤兵写家信。 - 闻峋三月二十号到北平,他没去铺子,没去旅馆,下了火车,问宋持要了地址,提着皮箱直接到了东城诊所。 她正蹲在走廊上,替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写信。那伤兵是河北人,十九岁,说一句,她写一句,写到“娘,儿子胳膊没了,往后不能给您挑水了,没想到长大了还要您继续做事”,伤兵哭了,她手里的笔也抖着。 一双皮鞋停在她跟前。 她抬起头。 闻峋站在走廊里,大衣上落满了灰,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目光从她手里的信纸,落到她旗袍下摆上蹭着的一块血渍。 “爹病了,叫我来接你回去。”他说。 “爹怎么了?” “出去说。”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写完,念给那个伤兵听了一遍。伤兵点点头,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边上的护士,说明天一早去邮局寄,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 诊所后头有个小院子,晾着一院子刚洗过的绷带,白花花的,在风里飘。 “什么病?” “咳嗽,老毛病。”他说,“热河丢的那几天,他天天看报,看得睡不着觉,咳得厉害了,躺了半个月。上海请来的大夫看过,说是肺上有火,要静养,不碍事。我动身那天早上,他就喝了半碗粥,还骂了宁伯两句,嫌药熬得苦。” “烧不烧?夜里咳不咳血?” “不烧。没见过血。” 她攥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一半。 “他躺在床上跟我说,与霏一个人在北平,日本人眼看要打过来,你去,把她接回来。” “我给爹发电报。”她说,“今天就发。” “与霏——” “还有三个月毕业,四年就差这三个月。”她说,“我现在走,学校按退学算,这四年白念了。爹供我念书,不是叫我念到最后三个月,扔下就跑的。” “日本人打到长城了。” “诊所里会说洋文的,没多少个。”她说,“护士长是美国人,大夫是英国人,伤兵是河北人、山东人,他们说话,得有人在当中传。我走了,谁替他写信?这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长城要是守不住——” “守不住,我跟着学校走。北大不会把学生扔给日本人。”她说,“倒是你。爹病着,你不在家守着,跑来北平做什么?回去。你回去告诉爹,毕业第二天,我就上车。” 闻峋没动,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回去吧。”她说,“家里的事,比我这儿要紧。你不是还要给爹一个交代吗?周家那边,总不好叫人家等。” 闻峋的脸上都是怒意。 “周家那门亲,”他说,“我去年十月就回了!” 他几乎是吼着说的。 院子里晾着的绷带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他从来没有对她吼过,哪怕从前有真的争吵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 显然怒火已经积压许久了。 “…回了?”她说,“那二楼的套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