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膝上的衣裳,攥紧了。 “哥哥。” “嗯。” “家里那个洋大夫,”她说,“是来看谁的?” 闻峋拿起炕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房东太太沏的,北京的花茶,茉莉味冲鼻子。他喝了一口,搁下,抬起眼来看她。 灯底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看爹的。”他说,“爹开春那会儿咳了一阵,我不放心,请人来瞧瞧。没什么事,开了几服药,好了。” “伯母信上说,天天来。” “哪个伯母?”闻峋问。 “玉珍伯母。”文与霏答。 “你信她?”闻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文与霏看着他,看了很久。 男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他想叫她看见的,她看得见;他不想叫她看见的,她看一辈子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没再问。 闻峋站起来,把风衣搭在胳膊上,冲房东太太欠了欠身,谢了面。 “我明天来。”他对她说,“你几点下课?” “明天礼拜六。”她说,“没课。” “那我早上来。” 他走到门口,房东太太把他叫住了。 “前门外的旅馆,离这儿多远,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黄包车走半个钟头。”房东太太说,“你这身子,走过去,半道上就得趴下。” 闻峋回过头细碎的头发掠过他的眉眼,那底下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睛却格外有灵气。好像眼中有另一个,没有难过的世界。 房东太太叉着腰站在那儿,瞪着他:“你当我老婆子眼瞎?你那脸,比我那死鬼男人临咽气的时候还难看。” “……”闻峋眼神一闪。 文与霏的心一瞬下沉。 闻峋站在门口,看着房东太太,过了一会儿,笑了。 “太太说笑了。”他说,“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谁的脸都难看。睡一觉就好。” 他推开门,出去了。 文与霏追到院门口。 胡同里已经黑透了,胡同口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一团。他走在那团昏黄底下,风衣搭在胳膊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胡同口,他站住了,回过头来,冲她摆了摆手,叫她进去。 然后他抬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上车的时候,他扶着车把,扶了好一会儿,才坐上去。 车走了。 文与霏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黄包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想他明天我还来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来了。 文与霏起得比他还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打水,洗脸,梳头。头发梳了三遍,第一遍编了一条辫子,觉得像女学生;拆了,第二遍挽了一个髻,觉得老气;又拆了,第三遍还是编回辫子,编完了,坐在镜子跟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是哥哥。 她拿起梳子,把辫梢上那根红头绳解了,换了一根黑的。 她蹲在廊下生炉子。 没过多久,院门响了。闻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子。今天没穿风衣,只穿着那身灰呢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脸色比昨天夜里好了一点,好得有限,嘴唇上还是没什么颜色。 房东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手里那只篮子,眼睛一亮:“哟,还带东西?” “从苏州带来的。”闻峋把篮子搁在廊下的石台上,揭开上头盖着的那块蓝布。 底下又是一层蓝布,湿的,裹得严严实实。他一层一层揭开,揭到最里头,露出一捆青绿的野菜,叶子边上锯齿一样,根上还带着一点泥。 放了两天两夜,叶子有点蔫了,可是青的,水灵的,凑近了,一股子清气。 文与霏蹲在炉子跟前,手里的蒲扇停了。 “荠菜。”房东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玩意儿北京城外也有,野地里一挖一大把,你从苏州带来做什么?” “苏州的荠菜,跟北京的不一样。”闻峋说。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草?” “苏州的嫩。” 房东太太拿手指头捻起一片叶子,翻过来看看,翻过去看看,没看出哪儿嫩来,又搁下了,嘟囔了一句南方人就是穷讲究。 文与霏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捆荠菜。 三月里,苏州城外的田埂上,荠菜一冒头,从莲就挎着篮子去挖。挖回来,择干净,焯了水,剁碎了,拌上肉馅,包馄饨。她一顿能吃二十个,从莲说小姐你是饿死鬼投胎。 去年三月,他也在。他坐在饭桌对面,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吃,自己碗里那一碗没怎么动。她问他怎么不吃,他说看你吃就饱了。她拿筷子敲他的碗,说你少油嘴滑舌。 “你……”她抬起头,“你从苏州带荠菜,带了两天两夜?” “拿湿布裹着,一路上换了三回水。”闻峋说,“在徐州换车的时候,蹲在站台上的水管子底下浇的。” 房东太太在边上听着,看看他,看看文与霏,啧了一声,一扭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大盆面粉,一块案板,一根擀面杖,往廊下的石台上一搁。 “包吧。”她说,“我屋里有肉。” - 灶屋窄,一张案板,一口灶,两个人站进去,转个身都要碰着。房东太太把肉剁好了,馅调好了,往案板边上一搁,说她老了,腰疼,包不动了,扭身出去,坐在院子里择菜,择得慢腾腾的,眼睛隔着门帘子一直往里瞅。 闻峋脱了西装外套,搭在门边的钉子上,把衬衫袖子挽起来,挽到小臂。 他擀皮。 文与霏看着他擀皮。他的手指头细长,骨节分明,握着擀面杖,一推一转,一推一转,面团在他手底下转着圈儿,转出一张一张薄薄的皮子,边上薄,当中厚,摞在案板上,一张一张,大小都一样。 “你会擀皮?” “修车行的师傅家里,过年包饺子,我帮着擀过。” 他好像真的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往当中一搁,两边一捏。 捏歪了。 她又拿一张,又捏。这回馅没挤出来,可是捏出来的那个东西,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立不住,往案板上一搁,就躺倒了。 闻峋擀皮的手停了,看了一眼她那个躺倒的馄饨,没说话,嘴角动了一动。 “笑什么?” “没笑。” “我明明看见了。” “那你眼神不好。” 文与霏把手里那个躺倒的馄饨捏起来,捏扁了,团成一个面疙瘩,往他擀好的那摞皮子上一扔。 闻峋低头看着那个面疙瘩。 他放下擀面杖,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放在皮子当中,对折,两个角往中间一拢,一捏,一个馄饨就立在了案板上,肚子圆圆的,两个角翘着,像一只元宝。 “这样。”他说。 她学着他,对折,拢角,捏。 捏出来,还是躺倒的。 闻峋又拿一张,放慢了,一下一下地做给她看。她低着头,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头上沾着面粉,捏合的时候,指腹压在皮子边上,压出一道细细的印子。 她看着看着,眼睛就不在馄饨上了。 他的手瘦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腕骨支棱出来,衬衫袖子挽着,小臂上的肉也薄了。去年夏天,在石湖的船上,他替她摘荷花,手伸出去,小臂晒得黝黑,筋肉紧实,一使劲,筋肉就绷起来。 “你在看哪里。” 文与霏回过神,脸一热,低下头,拿了一张皮。 这回捏出来,立住了。 虽然一个角高一个角低,肚子也瘪了半边,可是立住了,搁在他那一排元宝旁边,像中年男人的啤酒肚。 “立住了。”她说。 “嗯。”闻峋说。 他低头看着那只啤酒肚,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她。 “鼻子上有面。”他说。 文与霏拿手背去擦鼻子,擦了左边。 “右边。” 她又擦右边,手背上全是面粉,越擦越多,擦成了一片白。 闻峋站在那儿,看着她,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一动,到底没抬起来。 甚至这个念头从产生到湮灭都不到一秒。 门帘子一掀,房东太太进来了,看看她那张花脸,哟呵了一声,拿自己的围裙角往她脸上一顿抹,抹得她龇牙咧嘴。 “一个擀皮擀成这样,一个包馄饨包成这样。”房东太太抹完了,把围裙往腰上一掖,扫了一眼案板上那两排东西,一排元宝,一排啤酒肚,“我看你们俩,一个是来包馄饨的,一个是来看人包馄饨的。” 闻峋没说话,低下头,接着擀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