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策回到议事厅时,天色已暗,堂上也已点起了灯。
两名少年正坐在客位上,左边少年一席青衫,手中把玩着个折扇,正是儒门首座任风流。
至于右边的年轻人,则穿一身灰布袍子,腰间裹着一柄剑,坐姿端正,目光沉静,应当就是亲兵说的姓姜的了。
秋策在门口打量了会儿,脸上又立刻堆起笑来,快步走过去,双手抱拳:“任首座大驾光临,秋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呐!”
任风流起身还礼,折扇一收:“秋大人客气了,深夜叨扰,是我等冒昧了。”
秋策只笑着,目光却转向姜云升,在他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这张脸他还有些印象,当初江州讨董的诸侯大帐中,那位老人一剑镇住全场,令他毕生难忘。
时至今日,他仍不知那老人到底是何人,却记得此少年当时就站在那老人身后。
如今这少年独自坐在这里,腰间的剑没换,可身上的气度却变了,这张脸,他确信自己没有认错。
“这位是?”秋策问。
“姜云升”,任风流接过话头,折扇一摇,“秋大人也知,我任某人一生风流不羁,最爱结交三五好友。”
秋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主位坐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笑意不减,脑子里却已在飞速盘算,任风流与这少年深夜来访,绝不是寻常叙旧,仗剑书盟的人从不轻易踏足兵家之地,可一旦来了,便是有要事相谈。
至于这姜姓少年,能让任风流都称一声好友,也绝不简单!
“不知二位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秋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客气。
姜云升没有绕弯子,他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秋策脸上,开口第一句话便让秋策端盏的手微微一僵:
“秋大人,目前你的处境很是不妙啊。”
秋策嘴角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很快又恢复到那副从容的模样:“哦?愿闻其详。”
“大人如今退守五溪,余下兵力不过五万。益阳以北,有宣王压着你的左翼;临江以东,又有明友诚的水师游弋在临江之上,你退一步,他们便会进一步,待大人退到无路可退之时,便是你这五万人马灰飞烟灭之时!”
姜云升声音不高不低,却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了秋策的心上。
秋策的笑意凝固住了,随即一寸一寸地褪下去,露出铁青的底色。
姜云升并未因他脸色难堪便停住,反而继续道:“这还只是外患!听闻大人麾下众将,今日在议事厅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却拿不出一条可行的方案?”
“他们嘴上虽不说,可心里却是在想着同一件事,跟着大人你,还有没有活路?若没有,倒不如早另寻出路!军心一倒,大人这面旗又还能再立多久?”
秋策端盏的手终于放下,眼神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可姜云升分明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秋策当然知道姜云升说的都是真的,如今他麾下的将领确实在动摇,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可这句话从一个陌生少年嘴里说出来后,分量便不一样了。
“姜小兄弟”,秋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得不错,我麾下如今就剩这么点人了。可让我去与宣王、明友诚火拼,先不提那些军士,便是道佛二教的弟子,都够让我喝一壶的。此时下场,你是想害苦我啊!”
他刻意在“害我”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也冷了几分。
姜云升没有退让,反问道:“秋大人身为湖州节度使,背后又有武宗支持。那武宗也为九流之一,与道、佛并称三教九流,大人又怎会畏惧道、佛二教之人?”
秋策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层旁人未必能看得出的苦:
“武宗虽也是九流之一,但毕竟无法与道门、佛教这等传承数千年的庞然大物相比。三教九流,既是传承,也是实力。除非鼎盛时的剑阁再世,才能横压三教一头,可如今嘛……”
他的话没有说尽,姜云升却听懂了。
秋策此话分明就是不信自己,道、佛二教的弟子在战场上始终是个威胁,如今秋策并没有这个本钱,贸然下场,就是自寻死路!
姜云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起身,望向任风流:“任兄,我们走!”
“好!”任风流也跟着起身,手中折扇一摇,作势要往门外走去。
“久闻秋大人乃忠厚之人”,姜云升背对着秋策,声调平平,却足以让秋策听得清楚:“今日一见,不过是个无胆鼠辈!看来是我们找错人了,任兄,我们走吧。”
“这就是闻名不如见面啊!”任风流大笑一声,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二人并肩朝门口走去。
秋策脸色微变,他一生虽算不上赫赫威名,可镇守湖州十余年了,只有功而无过。
况且,他在湖州百姓口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竟被一个小辈当面说成“无胆鼠辈”,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慢着!”秋策拍案而起,震得堂中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姜云升与任风流同时停住脚步,却仍未回头。
秋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声音沉了下来:“本座何时说不出兵了?你二人不必激我。说吧,今夜你们来找我,究竟有何目的,竟执意要我出兵?”
姜云升这才转过身来,冲着任风流一笑;任风流折扇一收,朝他眨了眨眼。
姜云升走回案前,没有落座,只居高临下地看着秋策,一字一句道:“秋大人快人快语,那小子便直说了。”
“我二人可以替大人在战场上拦住二教弟子,不过待大人夺回一些失地之后,我需要一条能安全出湖州的官道或者水路。”
秋策死死地盯着面前二人,他能爬到湖州节度使这个位置,还从未出过差错,自然不是蠢人。
他知道,仅凭当初任风流助过明友诚一事上,这二人若想离开湖州简直轻而易举,江州士卒也绝不敢为难他们。
可此刻他们偏偏开口要一条出湖州的官道或水路,这足以说明,他们不是为自己而走,而是身后还有其他人要一并撤出。
唯有如此,才会寻到他头上来,谋取一条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