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四月初七,鲁中蒙阴山脉春寒未褪,八百里沂蒙山道旌旗猎猎。
蒙阴县西三十里的九曲山口,官军连营十里,鹿角拒马一直铺到半山腰的苍松林间。
大营正中竖着一面丈八紫绸帅旗,金线绣着“京东西路招讨使项”八个大字。
帅帐内的白虎皮太师椅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正端着夜光杯,慢条斯理地抿着碗底仅存的梁山烈酒。
他年约四旬,面阔口方,颔下三缕乌黑短髯,体魄颇为雄健,身上披着锁子黄金甲,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半开半合,透着封疆大吏的跋扈与精明。
帐左坐着两名身穿殿前司绯红战袍的禁军大将。
上首一人三十五六岁,面如冠玉,腰悬雁翎金背刀,身旁立着一杆纯金混精钢打造的钩镰枪,正是东京八十万禁军金枪班教头,“金枪手”徐宁。
下首一人双臂奇长,指节粗大,右手拇指套着鹖鸡白玉扳指,背后负着一张八石北海鲸骨宝雕弓,乃是高俅特保的御前神射易宇森。
帅帐正中,昔日威震山东的宋江披头散发,跪在冰冷的毡毯上。
他数日前在东昌府被李寒笑三问骂破心脉,这几日奔波逃命,面色蜡黄,身上的猩红披风早被泥血染成了黑褐色。
花荣左臂缠着夹板,与拄拐的孔明、孔亮及王英跪在后头,个个灰头土脸。
啪!
项元镇将夜光杯重重掷在宋江脚前,残酒溅了宋江一脸。
“宋公明!你还有脸来见本帅?!”
项元镇一拍扶手站起身,指着宋江鼻子怒骂:“半月前你在沂州抢先锋印时何等威风?立下军令状说三日破任城,五日擒李寒笑!结果呢?三万五千青州兵、三百辆铁甲车、三千铁骑败得精光,连张叔夜父子都折了!更可恨那四万降卒全成了李寒笑的辅兵,反过来打本帅!慕容知府闭门不纳你这丧门星,你倒带着百十号残兵逃来蒙阴,想把李寒笑引来断本帅的财路和性命吗?!”
宋江浑身一颤,把头磕在毡毯上,泣声道:“招讨相公息怒!末将中了妖人奸计,罪该万死!如今李寒笑点兵五万分两路东进,主力三万直扑蒙阴!末将虽只剩两千残兵,却皆是与梁山有血仇的死士,愿在帐前充当马前卒,将功折罪!”
“马前卒?就凭你们这群被梁山火铳吓破胆的废物?”
帅帐右侧,曹州兵马都监刘豫冷笑出声。
这老将短短十日头发全白,眼窝深陷,椅旁软榻上躺着被关胜斩断子孙根、半死不活的独子刘猊。
刘豫走到宋江面前,一脚踹翻孔亮,咬牙道:“宋江!老夫拿三千石精米雇你抓关胜,你连关胜衣角都没摸到,反把老夫借你的曹州兵全葬送了!今日不给个交代,老夫先砍你的脑袋祭我儿断绝的香火!”
眼看刘豫拔刀,智多星吴用猛地踏前一步,拱手朗笑:“项大帅、刘都监,大敌当前,二位不思破敌,反要自斩羽翼,岂不让三十里外的李寒笑看笑话?”
项元镇坐回虎皮椅,冷睨着吴用:“你就是那个在东昌府跑丢了羽扇的吴学究?有何高论?”
吴用面皮一抽,强压恶气,从怀中摸出一卷鲁中山区舆图呈上。
“大帅明鉴,东昌府一马平川,恰中梁山火炮与三段排枪下怀。但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如今进了蒙阴崇山峻岭,道路崎岖,梁山重炮寸步难行,大批火药粮草全靠后方车队转运!昨夜探马报,李寒笑前锋关胜、呼延灼已过汶水,其后勤火药车队因山路泥泞,与前锋主力拉开了十五里空档!”
徐宁放下茶盏,颔首道:“吴军师所言不虚。梁山火器虽利,山地转运确是软肋。”
吴用见徐宁搭话,手指猛点在舆图西侧的一处山谷,眼中寒光闪烁:“李寒笑正道斥候严密,大军难近。但我麾下锦毛虎燕顺与沂水都头李云,熟知蒙阴北麓一条荒废百年的采药猿猱径!只需精选五百死士,由绝顶猛将统率,今夜子时弃马攀崖,绕至梁山主力后方十五里的‘野猪峪’,突袭其火药传单车队!”
说到此处,吴用转向宋江与刘豫,声音森然:“更要紧的是,此次随车队押运十万份伪檄文的,正是李寒笑身边的贴身近臣、那个在东昌府用大铁喇叭骂吐血哥哥、又策反四万降卒的‘铁叫子’乐和!”
听见“乐和”二字,跪在地上的宋江猛地抬头,蜡黄的脸庞涌起病态的潮红,指甲死死抠进毯子里。
他一世英名全毁在乐和那只大铁喇叭下,恨不能生啖其肉!
吴用阴笑道:“李寒笑最重袍泽,护短至极!只要烧其火药,活捉乐和悬于前方绝地‘落鹰涧’上,李寒笑必率轻骑发狂来救!届时徐教头三千钩镰枪禁军与易将军的神臂弩阵居高临下,定叫李寒笑有来无回!”
“好!好一条断粮擒王的毒计!”刘豫猛拍大腿,“老夫出两百死士!”
易宇森抚摸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傲然道:“本将可带五十名御前神射随行,在崖上射杀骡马旗手。只是谷底肉搏擒将,需在两刻钟内解决战斗,否则梁山铁骑回援,反受其乱。你们青州军里,谁担得起这把尖刀?”
吴用嘿嘿一笑,冲帐外喝道:“请董都监、广慧大师入帐!”
牛皮帐帘被粗暴撕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硫磺腐臭味灌入大帐。
咚!咚!咚!
两道狰狞身影踏入帐中。
前头一人身高九尺,光头烫着九个指头粗的暗红戒疤,披着血染的破僧衣,手持两口厚背戒刀,赤足套着生满倒刺的精钢铁鞋,正是曾在东海剥皮虐杀五百海贼的邪僧,“铁脚头陀”广慧!
后头一人更是看得徐宁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