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池的水清澈澄明。
姜竹从下往上看,头顶一抹白色被池水搅碎,影影绰绰,分不清是天上明月还是地上的阿兄。
她舍不得走又不敢出水,呆呆看着那抹月影,鼓起的腮帮子松动,嘴里冒出一串泡泡,咕噜噜往上升。
岸边的月影动了动。
姬乔立于岸边自上往下看,水中藻荇纵横,草下一抹黑影宛若潜鱼。
鱼掩耳盗铃,自以为藏得很好,像犯了错却因惧怕责罚而躲入家中水缸不肯现身的顽童。
姬乔眉间攒起,伸手去抓。
指尖才触到水,哗啦!潜鱼猛地一打挺,曳着鱼尾逃走了。
转眼已无影踪。
姜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
她自小粗心且顽皮,今日在饭桌上手舞足蹈摔了碗,明日在榻上学小羊蹦跳弄塌了床架。
家里闯祸,家外也闯祸。
她也在闯祸中练就一身躲藏的本事,床底、房顶、箱箧中,水缸里……直拖到阿娘从怒火中烧变为忧心忡忡,才可怜巴巴地现身认错。
但阿兄克她,他总能准确找到她的藏身之处,给她一顿胖揍。
被阿兄揍过之后,阿娘便会心软不会再揍她了,反而是阿兄会因为揍妹妹挨上阿娘一通训诫。
因此从小到大,姜竹是期盼着被阿兄找到的,方才也一样。
可当他朝她伸出手,她却跑了。
他会不会难过?
姜竹陡然调头往回游。
她铆足了劲,好容易游回那处岸边,岸边已空无一人,只剩天上一轮明月,孤寂地映着池水。
姜竹望着明月,明月望着她。
两相对峙,她无力垂下头,拖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回到庐舍附近,黑暗树影后,隐约有一个身影在等着她。
姜竹顿住。
黑影快步朝她走来。
她瞳孔紧缩,下一瞬又放松。
桑葛跑过来,指指自己身上,松快地拍拍——她平安回来了。再指指路边野草,用力点头——荩草也带回了。最后凑近姜竹——你怎了?
姜竹用长发挡住脸不让她看,声音沙哑:“……我没事。今晚多亏有你在,下回别冒险了,我被抓了还能狡辩,至少不会被误认为是在跳神。”
说罢摸了摸她脑袋便进了屋。
明月悬在天上,油灯曳着微光,姜竹坐在榻边,月光烛光齐齐映着她孤寂身影,好似合伙笑她。
失落突然化为不甘,姜竹推门大步往外走,到门口又戛然止步。
门客深夜请见主公太过显眼。
她不能再给他添乱。
次日,姜竹起了个大早,找了身最干净的衣裳,换了块新头巾,对着水缸照了好几次才出门。
然而请见长公子却并不易,卿族内门客成千上百,分为上中下三等,每一等门客都由相应的舍人管理。即便姜竹侥幸位居上客,想见姬乔也需先请示门吏,门吏再上报给舍人,舍人再请示公羊子,最后才由姬乔裁夺。
姜竹揣着手在馆舍前等候了半晌,门吏总算回来了。
“公子外出了,不知几日回。”
不知几日回。
姜竹反复咀嚼这几个字,昨夜的冲动与不甘已逐渐冷却。
或许,他昨晚只是揭穿她的伪装,并不是想相认?
急性子的毛病又犯了。
她不是非要相认,但不弄明白他怎么想的就很难受。
姜竹溜到马厩,马厩里有个小马奴坐在墙角,叼着根草在发呆,姜竹掏出一把熟榛子仁递了过去。
小马奴津津有味吃起来,姜竹则坐在地上与他闲聊,问他忙不忙。
小孩嚼着榛子,含糊道:“嗯,要备的粮草很多。”他说着指向角落里的一堆马粪,以及几大摞干草。
姜竹诧道:“竟还有粟米?我从前都吃不上粟米。”
小马奴道:“也不是所有的马都能吃上粟米,马也跟人一样,上等马吃上等草,下等马吃下等草。家主和几位公子用的马就是上等马。”
姜竹看着那一大堆精粮:“这么多精粮,今日贵马们都没出去?”
小马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