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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页(第1页)

裴子瑜通红了眼眶,带着恨意的视线投向那不择手段的新君,却忽然被床上的青年吸引了目光。  ……  床上的人,病得不成人形了,裴子瑜却还是能够认出他的五官眉眼。  那竟是苏沉。  当年东宫中那个性格狐狸似得狡猾,身手又猫似得矫健的幽卫,竟也会马前失蹄?  其实对裴子瑜而言,当年和他互不对付的苏沉绝对算不上他的故友。  可乍一见到他,裴子瑜便不由地记起当年东宫的旧事来,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如今回想当年……当年真好啊。  太子殿下坐镇的东宫里,父亲,老师,还有他自己,为了同一理想,聚在一起,各司其职。  那时天下无大事,日日都闲暇,他还有空在太子殿下耳边告苏沉的小状呢。  而如今,苟且偷生亦是奢求,那个理想,更是离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了。  清除余毒  “这种症状,并不是瘴气所致。”  在仔细检查过苏沉的状况后,裴子瑜道,“反倒像是……余毒未清。”  坐在床边的皇帝李致立时坐直了背脊:“余毒?”  在被皇帝踹了一脚之后,钱有德不敢再随意出声了,低着头在旁察言观色。  “瘴气虽然也会致人高烧不退,但同时也会致人呕吐腹泻,苏将军并没有这些症状。”裴子瑜道,“不过,我留意到,苏将军肩上的伤口虽然正在愈合,却隐隐泛着青黑,并非寻常应有的浅粉或浅褐色。大理人擅用蛊毒,这伤口看着倒像是他们常用的一种虫毒。据我所知,大理人经常将这种虫毒涂抹在兵刃上。”  听到这里,李致的态度变得急切起来,直接问:“如何解毒?”  裴子瑜也答的干脆:“切开伤口,剜去里面的清除余毒。”  “切开伤口?”李致愣怔了一下,看向床上的人,神色有些犹豫。  此时的苏沉已极为虚弱了,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他甚至都有些担心苏沉挨不过这一刀。更何况,切开伤口是何等受罪的事……换了健康的常人也不能忍受。  “陛下何必担忧?”裴子瑜声音原本就极冷漠了,可此时却愈发透出一股鄙夷来,“叫人毫无知觉的那东西,陛下不是有的是么?”  李致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过来,偏头瞥向钱有德。  在旁察言观色的钱有德收到视线,立刻会意,跑下去准备了,很快,他便带着几个手持物件的宫女进来了。  钱有德差使一个宫女上前到裴子瑜跟前,然后打开了宫女手中的紫檀木的盒子,声音已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裴大人,您看要用到几枚?”  裴子瑜垂眼一看,只见那紫檀木盒子里装着数十枚小指甲盖大的的香丸,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裴子瑜收回视线,冷淡道:“先试试三枚吧。化开内服。其余的在旁备着。”  “三枚?”李致有些迟疑,“会不会……”  裴子瑜略带讥讽:“原来陛下也知道此物邪性?可长安城中的乌烟瘴气,陛下却置若罔闻……”  钱有德立时一耳光抽了过去:“放肆。”  裴子瑜被打得整个人歪向一旁,清秀的脸上立时肿了起来,嘴角也破开渗出血来。  李致看着裴子瑜的狼狈模样,只是面不改色道:“你做你的事,不想受罪,便少多嘴。”  三枚香丸被长柄铜匙舀起,放在灯盏的火苗上慢慢化开成琥珀色的液体,然后送到了床前,手持铜匙的宫女请示道:“陛下……香丸已备好了。”  李致看了一眼那散发着浓重异香的液体,不确定地再度问道:“这样喂下去……会成瘾么?”  裴子瑜擦了唇角的血,蜷缩起身子来,声音低弱道:“根据我的访查,一次使用,大概率是不会成瘾的。”  “况且。”裴子瑜抬眼看向床上紧闭双眼,气若游丝的青年,想起了过去意气风发的少年幽卫,和当年身为太子伴读体面自在的自己,心情愈发悲楚起来,道,“苏将军是何等人物……又怎会轻易受这种东西的摆布呢?”  李致闻言,这才放心地偏了下头,示意宫女上前喂药。    苏沉睁开眼,只见四周昏暗,非但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甚至都不知道今夕何年。  大殿中只有角落点了几个灯盏,可苏沉还是立刻察觉了身边有其他人的气息。  他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坐起,刚要抬起手臂,便感到一股钻心剜骨似得剧痛。  “……!”  苏沉没出声,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便立时听见成群结队的脚步声朝他的床侧而来。  很快,他便看清迎上来的是一群宫女和太监,有人负责掌灯,有人负责端水,为首的太监手持拂尘,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苏将军,您醒了!”  苏沉歪头看了他一眼,脑子缓缓的记起了这人来,钱有德,李致的贴身内侍。  随着一盏盏油灯被点燃,大殿内渐渐亮堂起来,苏沉也认出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重霄殿。  长清宫中的重霄殿,是当年还是孩子的誉王殿下所住的宫殿,几乎是宫中除了东宫之外,苏沉最为熟悉的地方了。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当年,年仅十岁的誉王李致在普济寺山下遇刺受伤,苏沉可是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临行西北前日都不忘过来再看看那个小孩,盼着他伤势快些转好。  苏沉觉得有些茫然,声音沙哑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钱有德道:“苏将军,您忘了?是陛下亲自将您从西南军中接回来的。”  苏沉愣住。这段时间他病得云里雾里,极少有清明的时候,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原来梦中的颠簸和呢喃是真的。  “还愣着干嘛?”钱有德转身吩咐宫女,“给苏将军喂点水啊!”  在苏沉小口喝水的时候,有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苏沉望向来人,虽然认出了对方,语气却还是有些不确定:“……裴二?”  记忆中的裴子瑜,总是一身浅紫色的衣裳,不是跟在凌太傅的身后,便是在书库埋头做那些旁门左道的学问。  少年多数时候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极少理会旁人,加上身份的矜贵,叫他总显得有几分骄傲。  可此时,裴子瑜的身上却好像被完全剥离了那种骄傲的气质。  那截然不同的简朴打扮,肿起一半的脸,和略显杂乱的头发,都与记忆中的东宫伴读裴子瑜完全对不上号。  “他醒了。”裴子瑜眼神闪躲,未看苏沉,只是对一旁的钱有德道,“我要面见陛下。陛下答应我的事……”  “急什么?你在这,好生看顾着。”钱有德急于邀功,眉飞色舞道,“咱家这便去通传。”  说罢,那大太监便带着几个宫人脚步匆匆的离去了。  苏沉用未受伤的一侧手撑起身子,避开为他喂水的宫女,继续看向一旁衣着简朴,沉默不语的裴子瑜:“裴二?你被谁打了?……你怎么穿成这样?”  裴子瑜这才终于看了他一眼,却仍旧板着脸不说话。  苏沉继续问道:“你说话呀?是谁欺负你了?”  听见苏沉这再寻常不过的问候,语气仍旧好似当年东宫时一样,裴子瑜一下子没忍住便红了眼眶:“我才不要你管。”  “……”苏沉怎么也想不通。  要知道,裴子瑜可是堂堂丞相府的二公子,又是老茄子的得意门生,即便当年离开了东宫,也不会落到被人欺负的境地才是。  除非……是比丞相大人,比太傅大人更高位的人……  苏沉渐渐地意识到那个人是谁了。  暴君  苏沉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裴子瑜,见他不肯开口,摇头叹息道:“你可是喊过我一声哥的……做哥的怎么能不管弟弟呢。”  此情此景这玩笑实在不合时宜,可裴子瑜的嘴一向是比脑子更快,一点亏也不肯吃,立时反驳道:“谁是你弟弟了?”  苏沉见他终于肯出声了,笑了。  当年他连哄带骗,在天真的小裴大人那骗了声“苏沉哥”,不过那时两人都才十三四岁,孩子心性,玩闹归玩闹,自然谁也没当真过。  苏沉不过是想借此打开裴子瑜这紧咬的牙关罢了。  裴子瑜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苏沉的激将,脸颊涨红了些,露出微微气恼的表情,又陷入了沉默。  苏沉起身想往裴子瑜的方向走去,却不料刚从床上起身便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好在床边还有不少宫女,将他的身子扶住了。  裴子瑜站的远,本是怎么也不可能赶得上的,却也紧张地上前了一步。  见苏沉被宫女扶住了,裴子瑜才有些尴尬地重新站定,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  苏沉自己才堪堪站稳,瞧见裴二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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