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把一沓单据翻出来,摊在柜台上。文与霏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时不时拿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一点,问两句。账房在一旁陪着答。闻峋站在一边,目光落在墙上那排木牌上,从左看到右,停在“廿九”那一块上。 “这笔没错。”文与霏看完了最后一张,把单子推回去,“是我爹记岔了。劳烦您了。” “哪里的话。”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廿九那一班,还有舱位吗?我爹说厂里有一批货,想赶在月底前发出去。” 账房面露难色:“这可不巧。廿九那班,舱位前些日子就叫人订满了。” “满了?”文与霏皱眉,“往年这时候,月底那班船从来空着一半。” “往年是往年。”账房压低声音,“今年有个客商,一口气包了大半个舱,出价比行价高两成。我们掌柜的一看,那还说什么。” “哪家的?这么阔气。” “关记。”账房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行给她看,“您瞧,生丝四十包,从沈家丝行提的货,后天装船。” 文与霏看着那一行字,面上还是那副闲闲的神气:“生丝往北走,还用得着这么急?” “谁说不是呢。”账房摇头,“那来订舱的是个账房先生,北边口音,戴顶礼帽,付的全是现洋,一句价都没还。我们掌柜的说,这种客人,一年碰不上一回。” 文与霏点点头,谢过账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着说:“哥哥,走了。” 闻峋跟了出去。 - 出了船行,沿着河堤往回走。太阳偏了西,河面上一层碎光,有船从桥洞底下过,船娘拿竹篙一点,船就滑出去老远。 两人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处没人的河埠头,文与霏停下来,转过身。 “沈家丝行。”她说。 “嗯。” “那四十包丝,就是沈老板改了道、没给文家的那一批。你在沈家仓库里看见过,丝包上打的是文家的记号。” “是。” “北边口音,戴礼帽。”文与霏说,“沈老板跟你说的,包货的人也是这个模样。” “是。” “柳大凭那晚见的人,姓关,从北京来。” 闻峋没再应“是”,只看着她。 文与霏把这几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过越凉。 “闻峋,”她说,“一个做正经生意的人,为什么要出高两成的价,去抢一批别人订好的丝,再出高两成的价,去包一条船?” “丝不是他要的东西。”闻峋说,“丝是个壳。” “里头装的,是柳大凭要运出去的东西。” “多半是。” 文与霏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丝包上,打的是文家的记号。” 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水腥气。闻峋没有立刻说话。 “要是这船半路上叫人查了,”文与霏的声音压得很低,“拆开来,里头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外头是文家的记号——” “那就是文家的货。”闻峋替她说完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文与霏忽然想起那晚父亲从厂子里回来,说原料商翻脸,文生泽当时还说是日本的新机器抢了销路。 “这是冲着文家来的?” “不知道。”闻峋说,“也许是冲着文家,也许只是顺手——文家名声好,记号打在外头,过卡子的人看一眼就放行。”他顿了顿,“也许,是冲着我。魏卓恒的事,柳大凭未必不知道是谁递的话。” 文与霏看着他,心里开始发慌。 “你别想着一个人去。”她说。 “我没说要去。” “你脸上写着呢。” 闻峋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后天装船。前一晚,柳宅的车一定会出来。这一回我得看清楚,那车到底往哪儿去。” “廿八晚上。” “嗯。” “我跟你一起。” 闻峋没说不行。他那晚在雨里说过“往后我们一起”,这话收不回去了。 “你守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他说,“一步都不许乱走。” “知道。” “文与霏。” “这回是真的知道。”她说,“上回在裕丰当,我不是一步都没走吗?” 闻峋想了想,好像是。 -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糖粥的担子。 担子两头,一头是赤豆沙,一头是白糯米粥,老头拿长柄勺子一舀一浇,赤豆沙在白粥上盘成一朵花。文与霏站住了脚。 闻峋也站住了,下意识往兜里摸,摸了一下,手停在兜里没拿出来。 文与霏看见了,憋着笑,自己从荷包里拿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头:“两碗。” “我不吃。” “这回我请。”文与霏说,“记你账上。” “你还记账?” “我是文家大小姐,十岁就会看账。”她把一碗塞进他手里,“海棠糕一块,糖粥一碗。闻公子,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两人就站在担子边上吃。糖粥烫,文与霏吹一口,吃一口。闻峋吃得快,几口就见了底,端着空碗看她吃。 她吃到一半,抬头:“又看什么?” “嘴边。” 文与霏拿手背去擦,擦错了边。闻峋伸手,拇指在她另一边嘴角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赤豆沙。 卖糖粥的老头在一旁低着头刷碗,刷得格外认真。 文与霏把碗往担子上一搁,转身就走。走出去老远,才听见闻峋跟上来,脚步不紧不慢的。 “慢点。”他说,“刚吃完,岔气。” “你管我。” “你哥哥管你。” 文与霏回头瞪他。闻峋走在她身后两步,神色如常,眼睛里却有一点笑,是那种终于扳回一城的笑。 “不许这么说。”她说。 “你在船行里叫了三声。” “那是在外头。” “这也是在外头。” 文与霏张了张嘴,说不过他,转身接着走。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他跟上,跟上了,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过了一座小桥,桥那头是条僻静的巷子。进了巷子,那一拳的距离就没了。 - 廿八那天,先生在课上说,北京来的招考简章贴出来了,英文一门占的分不少。 文与霏的英文不算差,就是单词记不牢,今天背了明天忘。下了学,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裁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一面写英文,一面写中文,用线穿成一串,揣在袖子里。 “你做这个做什么?” “路上背。” “今晚上?” “今晚上要等。”文与霏说,“等的时候也是闲着。” 闻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那串纸片从她袖子里抽出来,翻了一张:“evidence” “证据。” 又翻一张:“witness” “证人。” 再翻一张,他念出来之前顿了一下,才念:“engant” 文与霏看着他:“订婚。” 闻峋把那张纸片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她写的中文,又翻回来。 “这个不用背。”他说,把那张纸片从线上撸下来,揣进了自己兜里。 “那是我写的。” “考不着。” “你怎么知道考不着?” “我说考不着就考不着。” 文与霏伸手去掏他兜,他往后一让,她扑了个空,差点撞进他怀里,被他扶住了胳膊。两个人站在院门口,从莲端着一盆水从廊下经过,脚步一顿,眼睛一低,端着盆子走得飞快,水泼出来半盆。 - 天擦黑,两人出了门。 文与霏换了件半旧的藏青布衫,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看着像哪家铺子里的学徒。闻峋腰里别着那把勃朗宁,外头罩了件长褂遮着。 柳宅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口有个馄饨担子,一头挑着炉子锅子,一头挑着碗筷和两张小板凳。卖馄饨的是个老汉,敲着一截竹梆子,笃,笃,笃。 两人在板凳上坐下,文与霏要了两碗荠菜馄饨,照旧是她付的钱。 “记账上。”她说。 “嗯。” 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一碗十二只。文与霏低头吃,吃一只,看一眼巷子里。闻峋坐的位置背对着巷子,面前却立着那口锅,锅盖是铜的,擦得锃亮,巷子里的动静全映在上头。 “你慢点吃。”他说,“别吃两碗。” “我没打算吃两碗。”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半夜去厨房偷了第三碗。” “闻峋。”文与霏放下调羹,“你再提那碗馄饨——” “来了。” 文与霏的话卡在嗓子里。 锅盖上映出巷子深处,一辆平板车吱吱呀呀地推过来,车上摞着两只泔水桶,一个汉子在前头拉,一个在后头推,推到柳宅后门口,停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